战争的残酷,就是对每一个人,每个势力都一视同仁。
巴达维亚虽然被建设得有模有样,但他们的反应,并没有比大明遇袭的港口城市反应更好,“慌乱”两个字,足以概括。
当港口钟楼那声变调的尖叫撕裂清晨的宁静,恐惧便如同最迅猛的瘟疫,在最短的时间内感染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从总督府装饰着水晶吊灯的大厅,到码头充斥着鱼腥和汗臭的窝棚;从棱堡炮台阴凉的射击孔后,到种植园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奴隶棚屋——所有人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都被同一种情绪攫住:难以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恐慌。
“明朝人?这里?上帝,这一定是噩梦!”
“是范德尔司令官失败了吗?还是这些黄皮肤魔鬼学会了飞翔?”
“快!去仓库!我的货!我的钱!”
“妈妈——!”
尖叫声、哭喊声、无意义的嘶吼、匆忙奔逃的脚步声、物品翻倒的碎裂声……瞬间取代了清晨的慵懒。
巴达维亚,这座被自诩为“东方王冠”的殖民都市,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其混乱与不堪,与几个月前大明东南沿海那些遇袭的港口城镇,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因为承平日久,因为傲慢深入骨髓,这慌乱来得更加彻底,更加失序。
总督在最初的瘫软后,被亲随连拖带拽地拉回室内,他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命令,但命令本身却充满了矛盾:“敲响警钟!所有士兵进入阵地!炮台准备开火!……不,等等,派人去谈判!问问他们想要什么!金银?香料?都可以谈!……上帝啊,范德尔在哪里?!他的舰队在哪里?!……关闭城门!不,组织疏散!女士和孩子们先上船!……”
他的命令在恐慌中层层衰减、扭曲,传到下层军官和士兵耳中时,已经变成了混乱的碎片。
棱堡上的士兵确实冲向了炮位,炮手在惊慌中不是找不到扳手就是装错了弹药。
混血士兵和雇佣兵的纪律本就松散,面对港口外那完全陌生的庞大战舰集群,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装填火药的手抖得厉害。
码头区更是一片末日景象。
商人们疯狂地冲向自己的货栈,试图抢出最值钱的货物;水手们争抢着任何能漂浮的东西,小船瞬间被挤满,甚至有人为此拔刀相向;本地仆役和奴隶大多茫然失措,有的跟着乱跑,有的则躲进角落瑟瑟发抖,更有些眼露凶光,趁乱开始砸开商店或主人的住宅……
而这一切的混乱与挣扎,在港口外那支沉默逼近的舰队眼中,不过是猎物临死前可悲的躁动。
陈恪的命令,通过旗语,清晰无误地传达到了每一艘主力战舰:“前军各舰,按预定目标,展开首轮炮火准备。目标:港口外围炮台、显眼防御工事、码头区大型建筑及泊地敌船。无须齐射,各舰炮长自行测距瞄准,力求首轮最大毁伤。开火。”
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冗余的仪式。
当旗舰主桅升起那面代表攻击的赤红旗帜时,死神,便已张开了翅膀。
“轰——!!!”
“轰轰轰——!!!”
“轰轰轰轰轰————————!!!”
仿佛积蓄了太久力量的雷霆,在瞬间于海面上炸响!
不是零星的试探,不是此起彼伏的断续轰鸣,而是近乎同时爆发的恐怖怒吼!
十二艘巨舰,加上三十余艘主力战船,超过四百门重型舰炮,在短短数息之内,相继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炮口焰!
浓密呛人的硝烟如同凭空升起的灰白色城墙,瞬间将明军前锋舰队小半个船身笼罩。
炮口产生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巨舰都明显地向另一侧横移,海面被激荡出巨大的涟漪。
然后,是死亡破空的声音。
数百枚黑点,划破晨雾与海风,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空中拉出无数道淡灰色的痕迹,如同死神掷出的标枪,汇成一片死亡的暴雨,向着数里之外的巴达维亚港口,倾泻而下!
实心的铸铁弹丸,重达数十磅,它们旋转着,呼啸着,以毁灭一切的动能,狠狠砸向目标。
第一波打击,集中在港口入口两侧的棱堡炮台和延伸入海的防波堤炮垒。
“砰!轰隆——!”
一枚炮弹准确命中了一座棱堡的突出部,厚重的砖石外墙如同纸糊般炸开,碎石混合着人体的残肢和断裂的火炮零件,呈放射状向外喷溅。
炮位上的士兵和火炮一起,瞬间消失了大半。
“哗啦啦——轰!”
另一枚炮弹击中了防波堤的基座,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堤上的小炮连同操作它的几名士兵,一起歪斜着栽进了海里。
更多的炮弹落在炮台周围,激起冲天的泥土和碎石烟柱,爆炸的冲击波将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人像布娃娃一样掀飞。
仅仅一轮炮击,巴达维亚港口理论上足以抵御这个时代任何海上攻击的外围炮台群,便陷入了火海、浓烟与致命的混乱中。
幸存的炮手在军官的斥骂和皮鞭下,勉强进行了零星的还击,但射出的炮弹大多远远偏离了目标,落在明军舰队前方的海面上,激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反而更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招致了下一轮更精准的打击。
炮火开始延伸。
密集的弹雨越过破碎的炮台,落向港口内部。
停泊在港内或无法逃离的船只成了最好的靶子。
一艘中型商船被至少三发重炮命中,桅杆折断,船体开裂,火光和浓烟迅速从破口处冒起,水手们哭喊着跳海。
几艘本地桨帆船和舢板更是不堪一击,被炮弹直接撕成碎片,木屑和残骸漂浮在海面上。
码头区的仓库和吊车是重点照顾对象。
储存着香料、纺织品、瓷器、乃至军火的仓库被击中,发生剧烈的二次爆炸,熊熊大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迅速蔓延。
木质结构的码头建筑在炮火下脆弱得像孩子的积木,接连坍塌,将
炮弹甚至开始落入靠近港口的城区。
一栋带有明显荷兰风格的三层砖石楼房被命中上层,半个屋顶垮塌下来;街道上炸开一个个弹坑,躲避不及的行人和士兵被撕碎;一座小教堂的尖顶被削去半截,十字架歪斜地挂在残破的石壁上……
那场面,不能说不壮观,但也十分的让人心悸。
从明军战舰上望去,巴达维亚港口沿岸,已然化作一片燃烧、爆炸、浓烟、废墟和死亡交织的地狱图景。
刺鼻的硝烟味和焦糊味,即便隔着数里海风,似乎也能隐约闻到。
轰鸣的炮声持续不断,仿佛永无止息,每一次齐射的间隙,都能听到从岸上随风飘来的、隐隐约约的惨叫和哭嚎。
陈恪站在旗舰艉楼,举着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观察着炮击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