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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信与不信,所有人都想知道,陈恪到底要干什么。
午时将至,木台周围戒备森严,陈恪本人并未现身,但“陈”字大纛和“靖难”旗被移到了木台附近。
城头上,守军、将领、甚至一些胆大的官员,都挤在垛口后,紧张地观望着。
午时三刻,号角长鸣。数名身着庄严礼服的文官和武将登上木台,其中一人手捧一个覆盖着明黄绸缎的卷轴,宣读先帝遗诏。
仪式开始,焚香,祷告,向南方和北方行礼。然后,那名主祭文官展开卷轴,开始用洪亮的声音宣读。
内容无非是再次强调“嘉靖遗诏”的存在,痛陈朝中奸佞蒙蔽圣听、迫害功臣、动摇国本,申明靖难起兵乃是遵先帝遗命,不得已而为之,号召忠义之士共襄义举,还政于天子云云。
檄文的内容,城头许多人已经听过或猜到,并不新鲜。
真正具有冲击力的一幕,发生在宣读即将结束的时刻。
就在主祭官高喊“臣陈恪,谨奉先帝遗志,清君侧,正朝纲,虽万死而不悔!”的同时,台下预先安排好的士兵,按照指令,迅速调整了部分镜面和冰透镜的角度。
刹那间,奇异的光影出现了。
冬日的阳光经过一系列镜面的精确反射和冰透镜的聚焦、折射,在木台上方、尤其是主祭官所在的区域,形成了一圈朦胧而明亮的光晕。
光晕流转,偶尔因为冰透镜的微小融化或气流扰动,还会产生类似彩虹的色散,或者光斑的跳跃移动。
在特定的角度下,甚至仿佛有模糊的光影轮廓在旗帜周围隐约浮现。
这一切,在远处城头观望的人看来,尤其是在无数双充满恐惧、期待、迷信的眼睛里,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他们看到的是:在靖海侯陈恪宣读先帝遗诏的庄严时刻,天地显灵,神光降于靖海候身上!
这不正是神人共鉴的征兆吗?联系到陈恪战无不胜的奇迹,联系到他“奉天靖难”的口号,这一幕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许多普通士卒和底层百姓,瞬间被震慑住了,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政治,但他们敬畏“天意”和“神迹”。
此刻,“天意”似乎站在了陈恪那边。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被迷惑。
城头上,那些见过世面、甚至参与过嘉靖朝各种“祥瑞”营造的官员、勋贵、将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一眼就看出,这不过是嘉靖皇帝当年玩剩下的光学把戏,是装神弄鬼的骗术。
但是,看穿了又能如何?
他们敢说破吗?他们敢对着成千上万被“神迹”震撼的军民大喊“那是假的!
是镜子反光!”吗?他们不敢。
因为一旦说破,就不仅仅是揭穿陈恪,更是直接否定了嘉靖皇帝——这套把戏的“专利”属于先帝。
你陈恪是装神弄鬼,那当年先帝搞的那些“玄都境万寿帝君”显圣、真龙现身,又算什么?难道先帝也是装神弄鬼?
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否定嘉靖,就等于动摇了嘉靖朝数十年来“君权神授”叙事的根基,甚至会牵连到现在万历皇帝统治合法性的历史渊源。
所以,看穿的人只能沉默,至少不能公开质疑。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反而让陈恪的“表演”效果倍增。
懂的人憋着不能说,不懂的人深信不疑,中间派则更加动摇——连朝廷里的“明白人”都不敢驳斥,是不是意味着……陈恪真的有点“天意”?
陈恪的攻心策略,至此可谓达到了一个极致。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物理秀”,将心理威慑和历史包袱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他不仅是在给自己脸上贴金,更是在利用朝廷自身的历史和意识形态困境,给对手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让朝廷在舆论战场上陷入了彻底的被动:承认“神迹”,等于助长陈恪气焰;否认“神迹”,等于自毁嘉靖朝政治神话的根基。进退维谷。
这场北京城下的“光影秀”,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北京城已然脆弱不堪的人心壁垒上。
它不是一个具体的军事行动,却比任何一次炮击都更能瓦解守军的斗志,催化内部的矛盾,加速观望者的决断。
其实对于此时的陈恪而言,他同样没有退路。
这并非仅仅是军事上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更是政治上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的一切权力、声望,乃至身家性命,都建立在彻底推翻当前朝廷权威的基础之上。
历史上有过类似的教训。
当年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战事也曾多次陷入僵局,伤亡惨重,前景晦暗。
据说朱棣一度心灰意冷,甚至想罢兵回北平,继续做他的藩王。
是他的主要谋士道衍和尚痛骂惊醒了他:“殿下,如今你还有退路吗?朝廷已视你为逆贼,天下皆知你起兵‘靖难’。今日罢兵,朝廷会饶过你吗?天下人又会如何看你?你麾下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一旦退缩,便是身死族灭,为天下笑!唯有向前,克成大事,方是生路!”
这番话,同样适用于此刻的陈恪。
从他打出“嘉靖遗诏”旗号,公开指控张居正和太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身和整个利益集团置于现行朝廷法统的对立面。
质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并且用刀兵来灌溉,就必须生长到彻底摧毁旧权威、建立新秩序为止。
中途放弃,意味着承认自己是“逆贼”,是“乱臣”,之前所有“清君侧”的正义性将瞬间崩塌,他将失去一切政治号召力,内部阵营也会因为绝望和恐惧而分崩离析。
朝廷或许会为了尽快平息事端而对他个人进行“招安”,给出看似优厚的条件,但他手下那些具体执行“靖难”的将领、官员、士兵怎么办?
他们的“从逆”罪名如何洗刷?他们的利益如何保障?高拱的冤狱就是前车之鉴。
政治斗争,尤其是上升到武装对抗层面的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没有中间路线。
陈恪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彻底胜利,重塑乾坤;要么彻底失败,身死名裂。
所谓的“回头是岸”,在政治斗争的修罗场上,只是一个诱人致命的陷阱。
北京城的归属,在陈恪这场“神迹”表演之后,已经到了最后揭晓的时刻。
坚固的城墙依然矗立,但墙内的人心,已经在恐惧、算计、怀疑和“天意”的暗示下,发酵到了临界点。京营的官兵看着城外那杆笼罩在“神光”中的“靖难”大旗,想着军中那些传言,想着自家侯爷、公爷的子弟就在对面,手中的兵器愈发沉重。
官员们躲在府邸,计算着家族的未来,暗中传递着更加露骨的消息。
市井百姓紧闭门户,祈祷着无论谁胜,灾难尽快过去。
紫禁城内,年轻的皇帝在深宫中或许感到无助和恐惧,垂帘的太后和文渊阁中的张居正,则要面对内外交困、众叛亲离的巨大压力。
陈恪不需要立刻用云梯和血肉去攀登那高耸的城墙。
他只需要将大军陈列于此,让“靖难”的旗帜飘扬,让“嘉靖遗诏”的故事和“神迹”的传闻不断发酵,让时间成为他最好的盟友。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而陈恪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加速这个内部崩溃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