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河谷前行。德古拉走在天地间,是如此格格不入,就像一具古老的干尸在阳光下的错配。
厮杀声越来越近,熟悉的军阵号子传来,让我心头莫名发紧。
穿过一片丛生的荆棘,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狭长的河谷间,是无数尸体交错的战场。士卒甲胄染血、旌旗残破,喊杀声震得山壁嗡嗡作响。箭雨如蝗,刀枪交锋声混着惨叫声,在河谷里来回回荡。
渡洋河峡谷的绝涧隘口!
我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数百被层层围困的玄甲汉军!
高喊着“朔风、朔风!杀杀杀”的汉军,是我的朔风军,被重重围困在乱石堆砌的简易关隘之上。
对方军制极为混乱,穿什么的都有,满山遍野不成阵型,却不顾死活拼命猛攻。隘口下方尸体堆成山,向着极远处延伸。
我的朔风军怎么会出现在渡洋河峡谷?一个巨塔般的赤膊汉子进入的视线,我心里一疼,那不是胡三哥么?胡三铁甲浴血,手持一根长朔被一群杂军围攻。再看他身侧,竟还有不少熟悉的身影,两个女子反握匕首,瞅冷子就会突入战团偷袭,不是花儿和朵儿又是哪个!
倒在石垛子里的韩老九,瘦麻杆的李四哥,赵破虏、周骁,还有小将翟书,他已经长得高大挺拔,下巴上留起短须。
辛玥在哪里?我热血冲脑门,才要召出焚庐剑,忽然动作一滞,想到了身后的德古拉。
此刻要是暴露身份,兀鹫圣神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不过这种顾虑也就闪过一霎,此刻任谁也别想阻我半步。朔风军拼杀的士卒个个面容悍勇,即便浑身是伤,依旧嘶吼着挥刀向前。可我看得真切,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岁月尘封的记忆里,挥刀肉搏已经是朔风军万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他们的刀从不是搏命的豪赌,而是死战的无奈。
火油罐、骑射,兵出不意,朔风军从不与人拼老本。
顾不上了,我下意识地召出焚庐剑,杀进战圈,可我惊骇地发现,自己穿过身边一名士兵的躯体,连一丝触感都没有。我接连挥剑劈砍,却如同透明的鬼魅与这个世界阴阳两隔。
无效,我不存在于这方世界,如同亲历一场高维模拟的虚幻。
我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站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只能旁观,无法参与,更无法触碰。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喉咙发紧,眼眶发酸,眼睁睁看着许多熟悉的面孔中箭倒地,看着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舞兵器,却什么都做不了。
箭雨穿过的身子,我却毫无知觉。
“圣女……怎么回事?”德古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虚弱的疑惑,他也看到了眼前的血战,却显然感受不到那些士兵身上的鲜活。
我没心思搭理他,目光死死看着战场,眼泪止不住地掉下。
人群中,突现一名女子。
她身着银色甲胄,长发束起、手持短匕。正奋力反杀冲上来的杂兵。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刃都都精准致命,每每刺穿对方的喉咙。
阿希娜!
看见月神阿希娜,我恍如隔世!
我惊骇地感受到,月神并无神格!不知怎么了,她此刻只是个凡人。
她杀得无比决绝,汗液和着泥污与疲惫,甲胄上被鲜血浸透。而在她身侧,一头通体雪白的苍狼正嘶吼着扑杀敌人,锋利的獠牙咬断伏兵的脖颈,苍劲的四肢踏过满地鲜血,它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四周。无论阿希娜冲向哪里,它都寸步不离。
是月神阿希娜的儿子,白狼王!
我哭得无法自已,我看见辛玥了,他倒提长刀杀出战团,快步冲到阿希娜身边,嘶吼道,“清月,你带着白狼先撤,别管这里了,去长安吧,我给你断后!”
阿希娜摇摇头,“夫君说得哪里话,若是我夫妻注定命丧此地,那也该是生同衾死同穴,这渡洋峡便是棺椁。”
我顿时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