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母亲别出声,自己悄无声息的摸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相貌毫无特点的中年白人男子,手里提着个工具箱,像是个维修工人。
陈奎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
门外那人似乎也不着急,等了几秒后,然后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内人听清的声音,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事不过三。”
说完,那人放下工具箱(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这次不是偷偷塞纸条,而是正大光明的敲门警告。
陈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最后一丝侥幸和反抗的念头,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彻底消散了。
对方不是在恐吓,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掌握着他和他母亲的一切动向,精准的可怕。
那句“事不过三”的警告,意味着前两次塞纸条只是提醒,第三次亲自上门,则是最后通牒。
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死心了,彻底死心了。
陈奎不是没想过拼个鱼死网破。
以他的身手,突然暴起,未必不能杀掉几个来“处理”他的人。
可是然后呢?母亲怎么办?
那帮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老母亲接走安顿,还能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躲藏后精准投递警告。
其势力之深,触角之广,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他敢动手,母亲必然无法幸免。
认命了。
陈奎苦涩的认识到,自己这双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而更悲哀的是,连带着他最想保护的亲人,也被拖入了这无形的罗网。
陈奎很快在门上贴了一张纸,表示自己不再“乱跑”,会安心待着。
作为华人,他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然后,陈奎带着母亲,搬回了唐人街。
这里鱼龙混杂,人口流动性大,可也适合他母亲生活。
至少能听到乡音,买到熟悉的食材。
陈奎给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华人开的、规模不小的“永兴隆”货栈当仓库管理员兼夜间看守。
工作内容简单枯燥,清点货物、记录出入库、夜里巡视一下堆满茶叶、丝绸、瓷器和大米豆类的巨大仓库。
这份工作和他过去叱咤风云的“职业”毫无关系,也不需要展露什么武力,只需要细心、耐心和足够的体力搬运货物。
工资不高,但加上他之前的积蓄,维持母子二人的日常生活绰绰有余。
每天陈奎早早起床,给母亲熬好粥,然后准备好午饭,因为白天他不在家。
然后步行去几个街区外的货栈上班。
傍晚下班,顺路去市场买些菜,回家给母亲做饭,陪她说说话。
他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有严重的风湿和心悸。
经过前面的折腾,现在身体更差了,大部分时间需要静养。
后面的日子,平淡得就像唐人街深处那流淌了百年的污水沟,缓慢、重复、带着一种陈腐却稳固的节奏。
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那种时刻被监视的窒息感渐渐淡去。
自从那次“事不过三”的警告后,再也没有任何和那伙神秘人相关的痕迹出现在陈奎的生活中。
仿佛他们真的忘了他,任由他在这唐人街的角落里,和他日渐衰老的老母亲,过着这寡淡而平静的日子。
但陈奎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象。
那伙人不可能忘了他。
他们就像潜伏在深海下的巨兽,暂时收敛了爪牙,但随时可能再次浮出水面,将他拖回那血腥而黑暗的世界。
但陈奎认命了,像一头被套上无形枷锁的猛兽,暂时栖息在对方允许的笼舍里,不再试图挣扎。
跑路的心思,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精准的警告和那冰冷的“事不过三”中,消磨殆尽了。
——
科林的情况,则和陈奎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和陈奎一起被“送回”米酱后,科林这个土生土长、无牵无挂的白人男子,可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东方古训。
他是个及时行乐主义者,过去每次“工作”拿到丰厚的佣金,第一件事就是去最好的酒吧、赌场、或者找最火辣的女郎挥霍一空。
所以,尽管“从业”时间不短,但科林的积蓄却少得可怜。
回到熟悉的米酱,重获“自由”(他自以为的)后,科林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放回大海的鲨鱼。
那帮人虽然神秘厉害,但米酱这么大,他科林也是个有本事的,只要换个名字,在再换个地方就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