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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的锣鼓敲得正酣。
是出《龙凤呈祥》,孙尚香在台上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唱腔像根细丝,在潮湿的空气里颤巍巍地飘。何雨柱坐在二楼包厢,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到第七下,他站起身。
“柱哥,不看了?”旁边的罗浮转过脸,金丝眼镜映着台上明晃晃的灯光。
“闷。”何雨柱说,抓起身旁的黑伞,“出去透口气。”
他没等罗浮回话,掀开包厢的丝绒帘子,顺着木楼梯往下走。
楼梯很暗,只有墙角的煤气灯吐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匹疲惫的兽。
楼下大堂坐满了人,瓜子壳、花生皮、痰渍,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汗味、头油味、劣质脂粉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上蒸。何雨柱挤过人群,推开厚重的木门,一头扎进夜风里。
下雨了。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像谁在天上筛面粉。
何雨柱撑开伞,黑布伞面“嘭”一声张开,隔绝出一小片干燥。他沿着街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在空荡的夜里格外清晰。
粮食。他脑子里转着这两个字。
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
前几天他跑了三家米行。
第一家,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拨着算盘珠子,眼皮都不抬:“何老板要多少?十石八石的有,多了没有。”
第二家,老板倒是客气,泡了上好的龙井,可说到正题就推诿:“今年南洋收成不好,船期都延误啦。”第三家最直接,伙计直接说:“老板吩咐了,大宗买卖,得问过商会。”
商会。
何雨柱冷笑。什么狗屁商会,不过是英国人牵的线,一群买办凑的局。
他想要粮食,不是十石八石,是成千上万石。
得够一个城市的人吃上三个月。可这数目一抛出去,就像往油锅里滴水,非得炸锅不可。
英国人盯着,岛国人盯着,连港督府那帮官僚也竖着耳朵。乱世囤粮,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反贼。
雨丝斜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当铺还亮着灯,惨白的光从铁栅栏里漏出来,照着门上那个巨大的“当”字。
何雨柱走过骑楼,阴影吞没他,又吐出来。
他突然想起老家,秋收时节,麦浪金黄,一眼望不到头。父亲在打谷场扬麦,木锨扬起,麦粒在空中划出道弧线,风把秕子吹走,饱满的籽实“哗啦啦”落下来,堆成小山。
那时候的粮食是真的粮食,带着泥土和太阳的味道,不是现在这些装在麻袋里、贴着洋文标签、用轮船从暹罗从仰光运来的陌生谷物。
前面巷口有光。是盏气死风灯,挂在个简陋的摊子前,灯罩被油烟熏得发黑。摊子是个手推车改的,车上架着铁板,铁板上“滋滋”地煎着什么东西,香气混在雨气里飘过来,是葱油混着肉香。
何雨柱这才觉得饿,晚上在戏院只喝了半盏茶,吃了两片云片糕,甜得发腻。
他朝巷口走去。离得近了,听见吵闹声。
是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流里流气,夹杂着女人的哭叫。
“阿毛,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山猫哥看得上你姐,是你们的福气!”
“歌厅怎么啦?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比在这卖馅饼不强?”
何雨柱停在巷口阴影里。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看见四个小混混围着手推车,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亮。其中一个特别瘦,像根竹竿,咧着嘴笑时,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黑洞洞的,很扎眼。
摊子后面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张开双臂挡在车前,像只护崽的母鸡。
她身后是个更年轻的男子,蹲在地上,抱着头,白衬衫上满是泥脚印。
“你们别动我姐!”蹲着的男子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着血。
何雨柱看清他的脸,瘦削,眉眼清秀,但眼神里透着股狠劲,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缺门牙的混混一脚踹在手推车上。
车晃了晃,铁板上的馅饼滑下来几个,掉在污水里,“噗嗤”一声,油花溅开。
“阿毛,上次的账还没算呢!”缺门牙啐了一口,“说好了一起去搞那个北姑,你他妈倒好,自己挨了打,害得兄弟们医药费都没着落!”
何雨柱心里一动。吴家丽。
他想起半个月前,确实有几个小混混被他收拾了一顿。领头那个,好像就是蹲在地上的年轻人。
“我……我没钱。”阿毛的声音在发抖,“饼摊一天赚不了几个铜板……”
“没钱?”另一个混混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让你姐去歌厅啊!山猫哥说了,就喜欢这款,清纯,像学生妹!”
女人尖叫起来,拼命挣扎。麻花辫散了,头发披了一脸。
她长得确实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特别是那副惊恐又倔强的神态,让何雨柱想起一个人——像周慧敏,那个刚在电影里崭露头角的女明星。只是更瘦,更苍白,像棵缺水的植物。
“放手!”阿毛猛地站起来,抄起车上的铁铲。可他动作太慢了,缺门牙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阿毛闷哼一声,弓下腰,手里的铁铲“哐当”掉在地上。
“砸!”缺门牙挥手。
混混们掀翻了手推车。铁板、馅饼、油瓶、面粉袋,稀里哗啦倒了一地。刚煎好的馅饼在污水里打滚,白面皮很快被染成灰黑色。女人扑上去,想捡,被一把推开,跌坐在泥水里。
“山猫哥说了,”缺门牙弯腰,捡起几个还算干净的馅饼,用油纸胡乱包了,“这些抵利息。明天这时候,要么拿钱,要么让你姐去金凤凰歌厅报到。听见没?”
他拎着油纸包,转身要走。几个混混跟在他身后,嘻嘻哈哈,有个还吹起口哨,是时下流行的《夜来香》,荒腔走板。
他们朝巷口走来。何雨柱还站在阴影里,伞压得很低。
缺门牙最先看见他。巷子窄,两人打了个照面。缺门牙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人挡了道,嘴里不干不净:“滚开啦,死北佬!”
何雨柱没动。
缺门牙又走近两步,气死风灯的光照在伞面上,又反射到他脸上。他眯起眼,盯着何雨柱看了两秒,突然“啊”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你!”他后退半步,手指着何雨柱,“兰桂坊……打我们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