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同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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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师娘起身,从床头破木箱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块褪了色的红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方敬之,逐出师门。”

“徐子怡,戏要唱下去。”

就这两行。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人跌倒时伸出求救的手。

“这是他最后能写的字了。”师娘把布包递给徐子怡,手指在抖,“他说,他对不起班子,对不起你。戏,不能断。”

徐子怡接过布包。红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她又觉得沉,沉得手直往下坠。

“本来……”她喉头发紧,“柱子哥买了新戏园,今天就是来接二老……”

师娘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何雨柱。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有心了。可老头子没这个命。”

何雨柱没说话。

他走到床前,看着那张死灰色的脸。他对这老头子没什么感情。

戏班子最苦的时候,这师父把徐子怡当摇钱树,逼她一天唱三场,唱到嗓子出血。可人死了,死在徒弟的背叛里,死在破木床上,连口薄棺都没有。

“入土为安吧。”他说。

……

何雨柱回报社找罗浮。罗浮正在看稿,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见何雨柱进来,摘下眼镜:“何总,有事?”

“帮忙办个丧事。”何雨柱开门见山,“越快越好。”

罗浮挑了挑眉,没多问。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用流利的粤语说了几句。挂断后,他说:“福寿殡仪馆,我打过招呼了。全套,明天就能下葬。”

“多少钱?”

“人情。”罗浮笑了笑,笑容很淡,“算我捧徐老板的场。”

何雨柱没推辞。他回到巷子时,殡仪馆的人已经到了,四个穿黑褂子的汉子,抬着口薄皮棺材。棺材是杉木的,没上漆,露出木材本来的颜色,像口放大的火柴盒。

师父被装进去时,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骨头的声响。师娘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又放进那把木梳,一把断了弦的胡琴。棺材盖合上,铁钉钉进去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灵堂设在巷口一块空地上。

白布搭的棚子,正中供着师父的牌位,是临时用木板刨的,墨汁还没干透。何雨柱买了香烛纸钱,又让冯妈蒸了十个馒头,五个苹果,算是供品。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老街坊,探头探脑,烧了炷香就匆匆走了。戏班子的人全来了,挨个上香,磕头。

玉兰哭得最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赵没哭,跪在那里烧纸,一张接一张,火光照着他瞎了的左眼,那眼珠子在火光里泛着怪异的光。

徐子怡跪在灵前,腰板挺得笔直。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有。

师娘跪在她旁边,同样挺直着背。两个穿白衣的女人,像两尊石像。

“让师父进戏园吧。”徐子怡忽然说。

师娘转过脸。

“灵堂设在这儿,夜里没人守。”徐子怡看着牌位前摇曳的烛火,“戏园后院有间偏房,清净。让师父在那儿待最后一天。”

师娘沉默了很久。纸钱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好。”她说。

棺材抬进戏园时,天已经擦黑。

偏房在院子最角落,以前大概是堆放杂物的,何雨柱让人打扫出来,摆上供桌,点了长明灯。

棺材放在两条长凳上。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徐子怡和师娘轮流守灵,一人前半夜,一人后半夜。

何雨柱在厨房忙活。大铁锅里煮着白菜豆腐,没放油腥,清水寡汤,只撒了把盐。他掀开另一口锅,蒸笼里是杂粮窝头,黄的黑的,掺着麸皮。

“斋饭。”他把饭菜端到前院。众人围坐在石桌旁,默默吃着。窝头很糙,拉嗓子。白菜煮得烂糊,没滋没味。可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夜深了。玉兰他们各自回房,院子里只剩下灵堂那盏长明灯,和天上半轮惨白的月亮。

徐子怡跪在蒲团上。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膝盖钻心地疼,可她没动。烛火在她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师娘靠墙坐着,闭着眼,像是睡了,可手里那串菩提子念珠还在慢慢捻动,一颗,又一颗。

何雨柱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还冒热气的馒头,一壶茶。

“吃点儿。”他说。

徐子怡摇头。师娘睁开眼,接过一个馒头,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吃得很慢,像在咀嚼某种坚硬的记忆。

何雨柱在门槛上坐下,摸出烟卷,没点,就那么在指间转着。他看着灵堂里那口薄棺,忽然想起老家。河北乡下,人死了要停灵七天,孝子贤孙昼夜哭丧,唢呐吹得震天响。可师父死在这南方的岛屿,灵堂设在戏院偏房,守灵的只有两个女人,和一个算不上徒弟的陌生人。

“我去看看火。”师娘忽然站起来,指了指长明灯旁的炭盆。纸钱要一直烧,不能断。

她出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渐渐远去。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徐子怡身边。他蹲下来,手放在她膝盖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腿在微微发抖。

“去歇会儿。”他说。

徐子怡还是摇头。她抬起脸,烛光里,她的眼睛很干,干得像两口枯井:“柱子哥,谢谢你。”

“别说这个。”

“要不是你,师父就得草席一卷,扔乱葬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戏班子就散了,我就得去舞厅唱歌,或者……或者更糟。”

何雨柱的手紧了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张破藤椅旁,坐下。

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进了那个空间。

还是那片灰蒙蒙的虚无,远处是炉鼎,暗金色的表面浮动着微弱的光。地上堆着那些带标记的金器,手镯、项链、戒指、金锁,都是从赌场和当铺弄来的,每件底部都刻着细小的符号,是失主家的标记。

他走到炉鼎前。鼎盖自动开启,里面是流动的金色火焰,没有温度,但光看就知道能熔铁化金。他抓起一把金器,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