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说……”
文斯文把笔放下。
手还抖,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他按住。
他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开始讲。
当然是挑着讲的。
那年他刚提大校。
校官离将官还差得远——中间那道坎,他看得见,摸不着。
履历够了,战功也够,但年龄卡着,上头没人点头,就永远迈不过去。
他当时跟对了人。
拓跋烈那会风头正盛,漠南之战打完,封烈在前头领功,拓跋烈在后头提拔自己人——往北军核心塞,往关键位置塞。
文斯文是其中之一。
他是拓跋烈当年在军校的学生,进了绝境长城,也一直跟着拓跋烈一起。
那年王黎一系在万年山,和拓跋烈分庭抗礼。绝境长城里头,对拓跋烈有意见的将领能坐满一屋子。
国尉缭看得清楚,为了不让拓跋烈根基失衡,专门特许了文斯文这批人的火速晋升。
火速。多好的词,一下子就蹦到将官了。
文斯文说到这儿,咽了口唾沫。
喉咙动了一下。
摄像头红灯亮着,对着他的脸。
他干了什么?
漠南之战,他和宇航天率部经过一处乎浑邪城镇,当时二人同级,都是大校。
那地方叫什么他忘了,只记得房子都不高,矮,灰扑扑一片。宇航天自己开着三蹦子过来,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房子。
“这地儿,”他说,“没人看着。”
文斯文没接话。
宇航天又说:“老百姓的家财,留着也是留着。咱们走别的通道转移,洗一洗,干净了。”
他凑近:“别看穷……高低弄出来三百个……我们五五分成?……”
洗一洗。
文斯文当时盯着那些住宅,盯了很久。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远处还有烟,不知道是哪座村子在烧。
他想到了津贴。校官的津贴,够花,但不宽裕。
他家那口子想换套大点的房子,孩子想报个补习班,想学乐器。
弟弟在釜洲……
更别提自己还要“攀关系”,送礼,请客,吃喝玩乐,都要花大钱。
每个月算下来,紧巴巴的。
半推半就。
文斯文用这四个字,对着摄像头说的。
他不知道那是朱将军集团的投名状。
当时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
但知道了也晚了。
那个负责洗钱的会计,叫李发财。
开着一家律师事务所,一家跨国金融顾问公司。
镇抚司昨天下午把两个地方端了,三百多人全扣了,电脑搬走,流水记录还在分析。
至于海外的那些……
哎呀,外国多危险啊,一不小心被流浪汉捅死了,或者喝大了死在路边,或者从八十楼不小心摔了下去,都很正常嘛。
总之,同一时刻死几十号人几百号人,很正常,世界这么大,总有巧合在里面。
扯远了。
宇航天把周围七个村镇的毁灭全算在了文斯文头上。但这人也算实诚,七个地方随随便便刮出来两千万,他给文斯文分了一千万。
现金。旧箱子。半夜送到帐篷里。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文斯文收了,那是胡萝卜。
然后大棒就来了。
某天夜里,文斯文被宇航天叫起来。
没说什么事,只说跟他走。
两人开着一辆民用皮卡,在草原上颠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荒废的牧民定居点旁边。
没有灯。没有人。只有风。
宇航天下车,往定居点后面走。
文斯文跟着。绕过两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地上出现一个入口——水泥浇筑的,斜着往下,深不见底。
地堡。
文斯文后来才知道,这东西在大秦的军事地图上不存在。
年代太久远了,可能是上个纪元留下的,也可能是早年某次演习偷偷修的。
总之,查无此物。
往下走了三层,经过两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对开的钢板门前。
宇航天敲门。三短两长。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会议室。
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霉的地图。
灯光很暗,来自头顶一根老式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偶尔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