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
都穿着便装。
但坐姿不是便装的坐姿——腰背挺直,两肩端平,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日光灯管闪一下,那些脸就亮一下,又暗下去。
文斯文站在门口,没动。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人在几个月前还上过新闻,站在某次高级别会议的合影里,前排中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文斯文。”
阴影里有人叫他的名字。
“漠南之战,第二十七天。你部经过的那个村镇,有人活下来没有?”
文斯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第一句问这个。
“没……没有。”他说,“按命令,清剿干净。”
“你确定?”
“确定。”
阴影里那人顿了几秒。
“那这个孩子,”他说,“是怎么回事?”
一张照片被推到桌面上。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文斯文看清了——一个女孩,五六岁,穿着乎浑邪牧民的衣服,站在镜头前,眼神很空。
文斯文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没想对孩子下手,但还是被发现了……
“他躲在井里。”阴影里的人说,“你们的人往井里扫了一圈,没往下看。后来他被路过的侦察队发现,还好,也是我们的人。”
照片在桌面上,灯光一闪一闪。
“他现在在哪儿?”文斯文问。
没人回答。
过了几秒,另一个声音从另一片阴影里传出来,比刚才那个更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
“釜洲,呵,我知道,你不舍得对孩子下手,但你知不知道这一个孩子值多少钱?”
文斯文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清楚。钱的事归宇航天管,他只管签字。
“三万。”那声音说,“如果合适,三十万。如果是完美的适配体——”
顿了顿。
“三百万。”
三百万。
文斯文的脑子转了一下。适配体。什么东西?
他没听过这个词。但他记住了那个数字——一个三百万,十个三千万。
够他全家花几辈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很久都不知道。
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文斯文说到这儿,停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
文音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青松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早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但胸口起伏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们早就知道事情的原委。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但知道和听当事人亲口说,是两回事。
给艾达人、花旗人,送实验受体。
花旗人的生物工程很发达,并且一直在尝试人体改造,植入更先进的义体,或者直接用病毒培养类似丧尸的玩意,但别担心,他们的生命力远没有电影里那么恐怖。
釜洲的实验室被炸了以后,他们在东瀛重建了新的。
一批一批改造人从培养槽里爬出来,大部分是残次品——扭曲的,畸形的,活不了几天的那种。
艾达人也在搞。基因编辑,需要活体样本。越年轻越好。
三千一个。三万一个。三百万一个。
而且,他们只管卖,至于到底是实验室,还是某个权贵的家里,或者什么别墅豪宅……
没人知道。
青松的牙咬紧了。
腮帮子上鼓起一道棱。
他盯着文斯文,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花旗人艾达人研发的长生不老仙丹你们又吃不上,”他说,“到底在……”
他没说完。
因为文斯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吃……吃得上……”
文斯文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他说完,就把头低下去了。
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了。
010站在门外,对着监控画面。
它看着文斯文低下去的头,看着文音攥紧的手,看着青松咬紧的腮帮。
它调出数据库,检索了所有能用的词汇——反人类,罪行,灭绝,变态,恶魔。
没有一个是够用的。
它把数据库关了。
然后淡淡地发出一声:“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