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实力对比。”范烨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舆图。
“金主完颜亶虽暴虐无常,却是野心勃勃,我军虽雄,然金国占据中原多年,国力已达巅峰,战力更是不可小觑。”
“其二,地形不利。东出潼关,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之地。除了靖安侯麾下骑军,我军其他各部均以步卒为主,骑军占比并不高。”
“虽有枪炮之犀利,机动性却不强。平原野战,虽不至落败,却并无围困歼敌之把握……”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范烨的声音压得更低,“即便取了洛阳甚至汴京,收复失地,可然后呢?是继续北上直捣黄龙?还是南下拿下临安?”
“北上有腹背受敌之风险,南下则尽失民心民意。届时,江南百姓视我华夏与金虏何异?”
刘錡闭上眼睛,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既如此,便说说西进吧。”他睁开眼,目光锐利。
范烨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却不是展开,而是凭借记忆,娓娓道来。
“西辽疆域虽广,但立国不过三十载,耶律大石固然雄才大略,却已于数年前亡故。其子夷列尚幼,如今的西辽,乃女主当国,外有花剌子模、东喀喇汗等附庸心怀异志,内有契丹与回鹘、葛逻禄诸部矛盾重重。其国势,如一间老屋,外表尚可,梁柱已蛀。”
“继续说。”
“若我朝攻取西辽东部的高昌、北庭、伊州直至伊犁河谷,则尽得天山南北丰腴之地。”
“那里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可为我提供战马二十万匹、粮秣无数。更关键者……”
范烨眼中闪过光芒,“丝绸之路!自河西走廊至葱岭的商道,将尽入我手。商税之利,可养兵十万而不费关中一粒粟!”
刘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范烨越说越快,显然对此筹划已久。
“西进不与金国、赵宋直接冲突,更可借恢复汉唐旧疆之名,占据大义。”
“且西域诸族,畏威而不怀德。我朝征服西夏,威震陇右,正宜挟威西向。待平定西域,再东顾中原,则已据天下之脊,俯视东南,势如破竹矣!”
“花剌子模会坐视我们吞并西辽?”刘錡抛出关键问题。
“这正是西进核心所在。”
范烨终于展开那卷帛书,指着一行小字,“花剌子模沙阿阿即思,早有脱离西辽自立之心。可遣使前去,密约共分西辽。许以河中之地,如撒马尔罕、布哈拉,换其中立甚至助攻。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风险呢?”
“风险有二。”范烨坦然道,“一者,花剌子模得势后,可能反噬。二者,西迁路途遥远,补给艰难,若战事迁延,恐生变故。”
“故西进宜速战与固本并举。速取高昌为据点,然后再稳扎稳打,不贪全功,先取天山北路膏腴之地,站稳脚跟再图其余。”
刘錡站起身,重新走到观台边。
雪下得更大了,长安城百万屋瓦尽成琼楼玉宇。
远处,依稀可见大雁塔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那座塔,是唐时玄奘法师为保存从西域带回的经卷佛像而修建的。
千年之后,又有无数汉家儿郎,要沿着相反的方向,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