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对面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冷笑:“察忽都督好大的口气。调中军?中军一动,西边的花剌子模、南边的东喀喇汗会坐视不理?到时东边未平,西边又乱,谁来收拾?”
说话的是北院枢密使耶律秃鲁,萧塔不烟的族叔,老一派贵族的领袖人物。
“秃鲁大人,”耶律察忽按捺火气,“花剌子模的阿即思虽然桀骜,但十六年来从未反叛。东喀喇汗更是孱弱,去年其王来朝,还在太后面前发誓永为藩属。此二国,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耶律秃鲁捋着花白胡子,“你可知上月,花剌子模边境屯兵已增至四万?东喀喇汗的使者三个月没来了?察忽啊察忽,你眼中只有东边那点军功,却不知真正的危机在何处!”
“真正的危机?”耶律察忽霍然起身,“真正的危机是坐以待毙!刘錡十年前破西夏,用的是连环寨、神臂弩、重甲步卒。”
“可见此人用兵,最善稳扎稳打。一旦让他出了玉门,据了高昌,整个天山北路都会变成他的连环寨!到时我们再想反击,就要拿人命去填他的弩阵!”
他转向萧塔不烟,单膝跪地:“太后!给我三万人,不,两万!我必在开春前拿下高昌,将回鹘王绑来虎思斡耳朵请罪!然后以高昌为基,东拒汉军于玉门关外!”
萧塔不烟没有立刻回应。
她伸手,宫女递上金盆,盆中盛着温水。
她将双手浸入水中,缓缓揉洗,动作优雅如抚琴。
殿中寂静,只有轻微的水声。
良久,她抽出手,宫女用丝帕轻轻拭干。
她这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察忽,你去年在伊犁河谷大破葛逻禄叛军,斩首八千,确是大功。”
耶律察忽一怔,不知太后为何突然提此事。
“但你可知,”萧塔不烟话锋一转,“那场仗打完,伊犁河谷的牧场荒废了多少?”
“葛逻禄部逃散,留下的牛羊无人放牧,去年冬天冻死三万头。今年春天,河谷七成的草场没有按时返青。”
耶律察忽脸色微变:“太后,打仗难免……”
“本宫知道打仗难免有损。”
萧塔不烟打断他,“但你是东部都督,打仗之外,也要牧民、养地、收税、安民。你去年只顾追歼残敌,放任部下劫掠归附部落,导致三个小部族逃去投靠了克烈人。这些,你知道吗?”
耶律察忽咬牙:“那些部族首鼠两端,本就该杀!”
“该杀?”萧塔不烟轻轻摇头,“杀了他们,谁去放牧?谁去纳贡?谁去为你的军队提供向导、马匹、粮草?”
她顿了顿,“察忽,你是猛虎,但治国不是狩猎。老虎再猛,也要有山林供养。若把山林都毁了,老虎也只能饿死。”
这话说得极重。殿中不少老臣暗暗点头。
耶律察忽额角青筋跳动,但不敢反驳。
萧塔不烟继续道:“至于汉人……秃鲁说得对,我们不能只盯着东边。花剌子模阿即思,是一头养不熟的狼。这些年他扩军、筑城、结交波斯与巴格达的哈里发,野心昭然若揭。若我们主力东调,他必在背后插刀。”
“那难道就坐视汉人西进?”耶律察忽忍不住发问。
“自然不是。”萧塔不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身旁宦官,“传阅下去。”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递。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军力部署:
东部各军镇,增兵至五万,但严令不得擅动,以守为主。
中军两万人秘密西移,屯于撒马尔罕以北的怛罗斯,威慑花剌子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