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玉门关以西三百里,龙勒沙海边缘,黑石滩。
御营扎在一片背风的赭色岩山之下,营盘比寻常大军营地小得多,却异常坚固。
外围是三层深壕,壕后立着丈余高的棱角木栅,栅后每隔十步设一哨塔,塔上弩手的身影在稀薄月色下如石刻的雕像。
营中帐幕不多,最显眼的是中央那顶巨大的玄色金边御帐,帐前立着一杆九旄大纛,旄尾在干冷的夜风中纹丝不动。
风向标显示,今夜无风,正是沙海最危险的时刻,致命的流沙可能在不经意间吞噬一切。
御帐内,牛油巨烛将空间照得通明。
帐中出奇地空旷,没有沙盘,没有舆图,只有正中一张宽大的檀木案,案上整齐堆叠着文书、密函,以及七八个颜色、形制各异的信筒。
刘錡未着甲胄,一身绛紫色常服,外罩玄狐裘,坐在案后。
他左手边放着一把精巧的短柄火枪,右手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角的皱纹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范烨坐在下首一张矮凳上,身披厚重的羊裘,仍显得有些瑟缩。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中毛笔不时记录,偶尔抬眼看向帐门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除了他们,帐中再无第三人,连侍从都被屏退在外。
寂静被帐外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打破。
蹄声在营门处停歇,片刻后,帐帘被卫士掀起,一名满身沙尘、嘴唇干裂的信使踉跄入内,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枚封着火漆的细长铜管。
“陛下!范相!襄阳王六百里加急!”
范烨立刻起身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用桌上小刀撬开,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
他快速扫视,面色逐渐凝重。
“念。”刘錡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份关于河西粮草转运的文书上。
“臣再兴顿首:我军已于二月十八艰难穿越金山南麓主脉鹰愁隘,然风雪之烈远超预计,冻毙驮马牲畜三成,士卒冻伤者逾千。原定十五日路程,恐需延至二十五日以上,方能抵伊犁河谷东北之野马泉。”
“目前全军于隘口西侧背风谷地休整,就地伐木制橇,以拖曳剩余物资。另,军中老卒言,此季金山南麓有此异雪,非吉兆,或预示更大风雪在后。”
“臣已令各部紧缩口粮,加快行程,然前途艰险,实难预料。臣万死,有负陛下重托。”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范烨放下帛书,看向刘錡。
杨再兴的延误,意味着整个东线合围耶律察忽的计划,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耶律察忽若知此情,绝不会再龟缩。
刘錡手中的笔停住了,笔尖一滴浓墨落在“粮草”二字上,缓缓泅开。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曲端和何藓,有消息吗?”
“曲将军最后一次信报是三天前,左路军主力在鬼哭涧遇阻,我军猛攻不克,双方已呈胶着之势。至于何将军……”
范烨翻动册子,“火器军辎重庞杂,行程缓慢,目前落后中军一日路程。”
“那就是都指望不上了。”刘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御帐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