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1 / 2)

第 67 章

留在新安, 她能做什么呢,识茵想。

她是没可能再厚颜跟去上饶的,这段时间, 她已是十分叨扰伯父伯母了。况且她早晚还要去往荥阳,继续查母亲的线索, 若去了上饶, 又不知要何时才能北上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都在新安求职, 先是去衙门给自己补办了户籍——得益于朝廷“大索貌阅”的政策,这件事倒是出奇的顺利,只是她没有房子, 只能挂在秦衍夫妇名下, 化名秦茵。然而求职之事却与她事先设想的不同——新安不缺绣娘, 她跑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绣坊,也没见缺工的。

又一次被拒绝后,她垂头丧气地走出绣坊大门。岑樱夫妇并那个唤作伏青梧的侍卫大叔正在外面等她。岑樱安慰她:“先不急这个,我们初来乍到, 先熟悉这里这里的环境, 你这丫头怎么总想着给自己找事做呢。”

中年美妇和蔼慈爱,望之可亲, 更像极了记忆中的母亲。识茵鼻尖都漫开一阵酸涩。她嗫嚅着唇道:“是,阿茵知道了。”

几人于是又往回走, 途径一片人烟稀少的街道时,道旁店铺间忽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我打死你个臭婆娘”, 伴随着女子的惨叫, 一道人影径直从店中飞了出来, 滚落在地上。

竟是一个女子。

她头撞在一旁的石柱上,嗑出了血, 但气息尚在。店中紧接着冲出个满地横肉的中年汉子,自地上拎起地上的女子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口中振振有词:“臭婆娘!看你还敢不敢偷人!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偷人!”

女子唯是哭求哀嚎,头发都被扯落大半。四周邻居闻讯纷纷探出了头,见怪不怪:“唉,好端端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不知道啊,得有七八回了吧。”

那妇人的惨叫声愈来愈微弱,识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正犹豫着要上前阻止,身侧的岑樱已生气地喝止道:“住手!”

她话音才落,伏青梧已冲了过去,极轻易地擒住对方重又抡起的拳头。那汉子怒气冲冲地扭过头来:“你谁啊你?!我教训自己的婆娘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挣扎了下,却纹丝不动。伏青梧面无表情:“路过之人。”

既有人出手制止,四周围观的人群都好似纷纷活了过来,忙围过去照看地上的妇人。她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地呻|吟着。岑樱也拉着识茵着急地奔过去:“谁去找个医师来看看啊。”

然而还没有走近,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惊异的一声:“不好,没气了!”

识茵脚步一顿,足底忽漫起无尽的凉气。

于是一场民间常见的丈夫殴打妻子事件就此升级为杀人案,很快有人报了官,来了衙役及仵作,将被打死的妇人与那行凶的中年男人带去了郡府。

识茵一干人及四周围观的百姓作为见证者也被请去了衙门,将原本宽敞的府衙大厅堆得满满当当。新安本地的郡守嵇沧嵇郡守是个年逾四十的瘦弱文士,不耐烦地撚了撚嘴角的两撇小胡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听说你把你婆娘打死了,可有此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中年男子一下子现了形,跪下来伸冤道:“回府台,小人冤枉啊。”

“这婆娘之前偷人,还不承认,今天吵起来,互殴了几下,结果她自己福薄死掉了,小的也不是故意的啊。”

分明就是他将人活生生打死的,竟还狡辩是互殴不小心把人打死。饶是识茵一向好脾气,此时面对这等毫无悔过之意的嘴脸,也气得微微身颤。

无它——拜她从前闲时所读的那些律法所赐,她很清楚时下对于“故意杀人”与“过失杀人”判决的差别。故意杀人是死罪,但若是“不小心”把人打死了,又是夫殴杀妻,其罪较打死一般人减轻二等,顶多也就杖责三十。

果不其然,郡守的下一句便是召了堂下的一名作为证人的邻居:“他说是互殴不小心打死的,是这么回事吗?”

邻居支支吾吾道:“也算是吧……打起来的时候我们也没瞧见,只听见争吵。以前他们也经常吵的。”

郡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事情就很清楚了。”

“死者——系夫妻相争、斗殴致死,伤人者主观意愿上不存在故意谋杀,故此案属于过失杀人。”

“《魏律》,‘诸过失杀伤人者,各依其状,以赎论’,夫杀妻,减罪二等。打他三十大板,把人安葬了吧。”

这判决看似有理有据,四周百姓虽然尚有些许疑惑,也都跟着迷茫地点了点头。唯识茵在心中摇头:“不,不对。”

她一时不察,竟将心中的话也说了

殪崋

出来。鸦雀无声中这一声便格外明显,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其中就包括跟随在旁的秦衍夫妇。

糟了。

她在心里暗叫不好。

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虽然同情那被打死的妇人,说出来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度,更不敢贸然出头。

她也从没有公开和人辩法的经历,最多也就是私底下看了几遍《大魏律》,且和谢明庭讨论过登州那个杀人的案子。她能保证自己的观点就能服众吗?!

那一声格外明显,大堂上的郡守眉头已经皱了起来,黄豆大小的眼睛在厅堂里四处乱窜:“是谁在说话?”

众人的目光都无声无息落在了她的身上,似一种无声的指认。岑樱见状要出声,却被丈夫拉住,摇摇头示意不可,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识茵。

没人应声,郡守皱着眉又问了一遍。识茵冷汗都落了满背,她低着额汗涔涔的头,不言。

厅堂内的死者头盖白布,白得刺眼,她却看也不敢看——她在心里拼命地说服自己,这时候不出声是对的,事情挨过去就好了啊,她只是个弱女子,她出什么头呢?她说话有人信吗?反而会让自己和伯父伯母他们陷入无穷的麻烦!

可……人命关天的事就这般草草结案,她难道真的要坐视不管吗?

而让无辜者枉死,她的良心,真的能安定吗……

识茵心下一片恍惚。

这时已有郡府里的掾属注意到她,凑到郡守耳边悄悄说了一通。郡守皱眉,刚要召她,却见那怯懦的少女忽然自己擡起了头,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是我。”

“我说府台判的不对,这样判不对。这不能草草判定为互殴,更不是过失杀人!”

满堂无声。

众人目光如炬,郡守更是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本府办案,岂有你一介女流之身插嘴的份儿?”

“来人,把她给本府轰出去!”

“且慢。”秦衍却开了口,“瞧这位女郎胸有成竹的样子,或许有一番见解,人命关天的事,郡守何不听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