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哪里来的刁民?
台上的郡守火冒三丈,但见他龙章凤姿仪表不凡,像是哪里的大人物。保险起见,他强压火气顺势下了这个台阶,转向识茵:“好,那你说说吧。”
秦衍又转向识茵:“别怕,你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秦伯父的语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意外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威严肃穆。识茵心里莫名就平静了下来。
她道:“《魏律》里将杀人的类型分为七种,谋杀、劫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这几种杀人的罪行都不同,所以首先需要判断的是其中哪一种。而他们的主要差别则在于杀人者的主观意识,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是长期蓄意还是偶然发生。”
“如果是偶然发生争执,一殴一击,意外而死,那么可以算作斗杀的过程中过失杀人。可如果是案发前就已存在怨怒,已经对受害者产生杀心,又故意以相骂等手段挑起争斗,借机将人打死,这就是谋杀。”
“这位男子口口声声说是互殴时的过失杀人,若府台认定互殴情节成立,应向他身上验伤,不可单凭其一面之词认定是互殴;其次,在女子死亡之前,她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依然继续下死手,这就不能算是不小心将人打死了。”
“所以,这不是过失杀,这是谋杀,《魏律》,‘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杀者,斩。’若依府台原先杖责三十的判定,将来案卷呈到大理寺复核,是可能受到责罚的。小女子也只是为府台的前程担忧。”
“还请府台明鉴!”
这番话说完,落针可闻的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拊掌声,又若海浪涌动,经久不息。那杀人的中年汉子早已是愣在原地,继而痛哭流涕地向高坐堂上的郡守嗑起头来:“府台明鉴啊,府台明鉴啊,小的是过失杀人,不是谋杀……”
郡守却是汗涔涔地擡袖擦着额上的汗,对一旁的掾属道:“去,把《魏律》找来,看看是不是她说的这么回事!”
不必看了。秦衍在心中道。
他自做太子起便在华林园中听讼,对《魏律》早已熟稔于心,自然知晓那孩子说的是对的,但除却对律法的熟稔,更难得的却是她有对律法的辩证思维。
他赞许地看了识茵一眼,捏了捏妻子的手:“这孩子,很不错。”
有学识,有善心,还有一份敢于打抱不平的胆识和勇气。真难让人相信,这会是个父母俱早逝、寄人篱下的孤女。
岑樱也高兴极了,亲昵地挽住识茵的胳膊:“想不到我们茵茵这么厉害呀,倒真有小封哥哥当年的风范了。”
识茵并不知道伯母口中的“小封哥哥”就是永昭朝的大理寺卿、尚书令,谢明庭的老师。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堂上那被蒙着白布的死去的可怜妇人。心想,她算是为她讨回公道了吗?
她从来都是怯懦无用的,连自己受了委屈也因畏惧名声不敢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但若她的学识能帮助其他人,她心里其实很高兴。
最终的结果算是皆大欢喜。
那位姓嵇的郡守虽然昏聩,却还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知道判错罪刑可能招致的后果,当即承认改判了男子死刑,收系监狱,等待案宗发完京师复核。
他纡尊降贵地亲自来向识茵道谢,满面浮笑地,又向请教她身边的秦衍夫妇的名讳。秦衍只淡淡道:“走吧。”
新安风景不错,黛墙青瓦,与江北迥然不同。他还打算在新安住上一段时间,不想暴露身份。
只是还没走出衙门多远,识茵便被几名激动的妇女拦住了。俱是方才旁观了她以法条以理据争的当地妇人。她们热情地拉着识茵的手:
“小娘子,你既通诉讼,能帮帮我们吗?”
“我家那口子一天老打我,打得我实在受不了,我想和离,族长却不允许。我听说官府是可以判义绝的,只是苦于找不到肯接案子的讼师。我能请你替我们写状纸吗?我可以给钱的!”
“还有我还有我。”
妇人们围着识茵七嘴八舌地说着,拦住了他们去路。识茵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秦伯父替她解围:“你们先回去自己想好要不要告,再来找我侄女吧。”
“恕不奉陪了。”
他示意伏青梧将人隔开,这才顺利地离开,返回家中。
识茵却是若有所思。
她好像知道了要在这片土地立足生存的法子了,或许,还能积攒盘缠与人脉,便于日后北返。
*
红入桃花嫩,青归柳色新。进入二月,春耕渐渐忙碌,江南江北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耕作的农人,义兴郡也不例外。
谢云谏头戴斗笠,身披箬笠,一副农人的短褐装扮,正同几名侍卫检查过河流旁新修的水车。
他走回正在田边询问农人的兄长身边,摘下箬笠充作扇子一般在额旁扇了扇,草叶间积攒的水珠纷纷直往脸上扑,一边道:
“真没想到,我堂堂大魏的宣平侯,竟然沦落到来替你修水车的地步。”
话虽这般说,他心里倒也没有不愿。谁叫茵茵的信里说了,要他们把义兴郡治理好才会回来。
虽说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回来,但她既然这么说了,他就愿意留在这儿辅佐兄长。
谢明庭已经问完了老农今年的春耕情况,辞别老人后,和弟弟沿着田埂又往下一处水车走。
已经开春,谢明庭原先设想的一应措施都已渐渐颁布施行。他将收归公有的阳羡吴氏的几千亩田地重新进行分配,使得郡中百姓掌握的土地大大增加,并在郡中兴修水利,轻徭薄赋,促进发展。走在田埂上,无边无际的水田里俱是为自己耕作的农人,一群采桑的少女唱着歌结伴自田埂上经过,不远处的太湖湖光氤氲,倒映天色,一切都是充满生机的清平之景。
“还是没消息吗?”谢明庭问。
即虽收到了那封信,这半月以来他们也没能完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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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放弃寻找。附近的几个州郡都去找过了,这次,又派人去了更南边的钱塘寻找,并非是为了将她抓回来,而是忧心她的安危。
谢云谏原还清亮的眼睛一下子黯然下去,他摇摇头:“不过,燕栩说,倒是有人曾在吴兴郡的驿站看见她和一对中年夫妇在一起,和他们乘车往宣城方向去了。倒和她前时信里说的对得上。”
“那对夫妇看上去非富即贵,不像是普通客商,可能是做官的,听她言语间以伯父伯母相称,相处倒还和睦。只实在不知身份。”
相处和睦。
谢明庭心中稍定。
事到如今,对她的担心已然压下了一切。他甚至想,只要她平平安安,暂时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只是,那收留她的人,到底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