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2 / 2)

夕阳映照之下,二人视线相视,她正温柔地将他颊边乱发别开,眼中浅笑盈盈,恍如蕴着万点明星,是看他时从不曾有过的欣悦与倾慕……

一旁的篾箩里则睡着汤圆儿,夕阳随游尘而入,如水纹在淡青帷帐上粼粼游动。当真岁月静好。

识茵……茵茵……喜欢的果真是哥哥……

不是他……

他麻木地站着,怔怔地看着屋中的情形,心脏处开始攀上极致的疼痛,如深植藤蔓,在血肉里生根发芽,又似铁马冰河,裂土封疆。

这时,屋间的哥哥似感知到什么,迷惘而艰难地直起身来欲往窗边望,谢云谏双目一黯,径直拔步离开。

*

自此日后,谢云谏变得有些消沉。

他不再如往常那般随随便便就敢踏入哥哥养病的屋子,推说了要忙公务,每日的汇报也交由了陈砾交进来,已是许久不曾踏足那方屋子。以至于识茵还担心是否公务繁杂会累倒他。

谢明庭自知那日的情形弟弟必定是瞧见了,否则便无法解释那阵猝然的心痛。但他们三人之间,总要有人退出。他是始作俑者与既得利益者,并无资格和立场去劝解弟弟,便只能寄希望于他能自己早日想通,不至于伤得太深。

——虽然他也知道,更深的伤,从前他已给过弟弟了。

又七日,谢明庭的伤情养得好一些了,渐渐能正常起居,头痛的毛病也暂时得到抑制。

如今郡中诸事平定,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而因了越王上次的造访,谢云谏与燕栩两个开始在军中整顿武装、陈兵备战,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叛乱。周玄英也返回了京师,向女帝密奏郡中之事。

只洪灾刚过,唯恐有疫气在暗中蛰伏、卷土重来,郡府便决定举行傩神驱疫的仪式。

那几日谢明庭都在养伤,自然是谢云谏拍的板。事情就此安排下去。

腊月十五日,西市。

是夜,云空月灿,鼓吹清和,别门出户,万人空巷,都涌至西市,将两侧道路、茶坊酒肆,围得水泄不通。

唯有用作驱疫的那片空地被郡兵以枪矛隔开,设了一圈的鼓乐钲乐,此时尚未开场,戴上傩神面具的乐师都在鼓钲前待命。

场上未设灯檠,风清月皎,尚能视物。不久,一驾马车缓缓驶入人群,不知是谁率先瞧见了车中坐着的人,兴奋地高呼:“那是府台和夫人!”

“府台?”

“府台上回不是在永世县被潥阳郡的人害了么?这是大好了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可见天佑府台!天佑忠良!”

仿如火种投入充栋之薪,整个人群瞬时被点燃。马车一路行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触目皆是百姓欢欣的笑脸,入耳皆是人群的欢声与赞颂,祝福声震耳欲聋。

谢明庭一直微笑回应着他的子民,另一侧的识茵,也因百姓的爱屋及乌而不得不莞尔颔首回应。

饶是已经在永世县领略过一回他的得民心,再次见到,识茵还是会觉得震撼。

这还是一年前初来义兴时同她说着百姓只是赋税和徭役的数字的谢明庭么?他究竟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竟如此受到百姓的爱戴。

二人在举行仪式的空地前停下,被迎入正对举行地的一座华美的酒楼里。此楼是周鸿的产业,此时自然早已清场。周鸿谄媚地笑着将二人延入楼前早已备好的两把黄花梨圈椅坐了。

谢明庭冲他颔首:“开始吧。”

“开始!”

周鸿一声清喝,传令声一声一声传了下去。

但闻场上鼓声一响,钲声十响,西边的街道里渐渐人头攒动,二十四名由十至十二岁男童扮演的侲子戴赤巾、着玄衣,提灯跑来:

“傩神行道,诸邪回避!”

“傩神行道,诸邪回避!”

儿童的声音清脆又神圣,手中还擎着桃木弓、棘枝箭,不断地向四周射散,意谓射杀疫鬼。

而伴随着激昂的迎神鼓乐,十二位武士相继登场,皆覆假面,饰玄羽,浓墨重彩,肃穆森严,分别对应着傩神座下的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十二位神兽。

驱傩的队伍跳跃呼号,手持火把,进入楼前的空地。那二十四名侲子又唱道:“甲作食「歹凶」,巯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隋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一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节解汝肉,抽汝肺肠,汝不急去,后者为粮!”

原先执戈戍卫的兵士早已无声无息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傩神队伍,他们手擒火把,在场上旋转奔跑,跳着傩舞。激起的沙石若雨点纷飞飘散,手中火光如流星般迅疾,仿若真能令疫鬼毙命、驱疫鬼于四方。

场上鼓声阵阵,场下欢呼声声,人群欢乐声几乎要掀去天幕。

然很快便有人发现不对:

“傩神呢?”

“傩神如何还不来?”

“阿娘,我要看傩神!”

傩神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率领一众神兽,驱逐疫鬼精怪。

传闻,只要得到方相氏的祝福,便能百病不侵,一世平安吉祥。是以众人都翘首以待,期盼自己便是那个能得到傩神祝福的幸运儿。

楼前,识茵也征询地看向了身侧的丈夫。

方相氏的出场才是整

依哗

场驱傩仪式的核心,怎么过去这么久,傩神却迟迟不来?

谢明庭亦有些困惑。

驱傩是古老又庄严的习俗,傩神方相氏更是重中之重,云谏他们没理由会忘记。

便是这时,人群中一声兴奋的“来了!”,一名身形清瘦的青年身负羽箭,忽然出现在西侧的天空之上——

不,确切来说,他立的地方是道旁人家的屋檐。偌大一轮圆月如落屋脊,明光如水,落在他身后,与黑色人影便似阴阳分割,也恰做了傩神出场的背景。

月色皎皎,因他背月而站,众人看不清他脸,只觉他身姿高大舒展,健壮有力,当是郡中最威武的勇士所扮。

楼前鼓乐大噪,那立在屋檐上的青年也动起来,狂奔疾驰,腾云驾雾,虽履屋脊青瓦,行如平地。

眼瞧得傩神入场,人群的欢声顿时更大,整场驱傩仪式被掀至高潮。识茵一双春水梨花的眼也不禁溢出极浅淡的笑,视线一路追随那位“傩神”而去。

傩神却是越来越近,只见他于人群惊呼中,众目睽睽下,自檐上飞跃而下,轻捷如鸟兽,又一路疾驰,朝识茵奔去。

众人心知这是傩神选中了幸运儿,要降福祉于他,纷纷起身侧目。

识茵亦紧张地站起身,看着那朝自己愈来愈近的“傩神”,一种熟悉之感油然而生。

他俯身牵起她一只手,放在唇边轻碰:“降尔福祉,赐尔无灾!”

一双蕴满笑意的眼,在凶猛诡谲的傩面下有如万点星辰,灿然碧落。

是谢云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