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2 / 2)

“怎么了?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什么。”谢明庭摇头,顿一顿,声如玉漏清鸣,低低地应,“楚兄知道我与茵茵的事。”

随后,便将东阳县发生的事捡紧要之处说了。

这样?嬴怀瑜微微蹙眉。

如此说来倒也是个祸患,但楚淮舟人品尚可,她还信得过。便安慰他:“没事的,淮舟很识大体,对你的新法也很支持,不会因私废公。”

“但还有一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说来已然奇怪,谢明庭疑惑擡首,心跳不知何故而变得疾快。

女帝轻轻拊掌,立时便有女官奉着盛着卷宗的托盘进来,她示意女官将卷宗拿给谢明庭:“你自己看吧。”

谢明庭奉双手接过,展开卷宗看了起来,不过片刻便疑惑擡目:“这案子臣知道,陛下为何此时重提?”

女帝却坚持:“你看完再说。”

他只得看了下去,是闻喜县主杀害识茵母亲的那桩案子,却比原先的卷宗更加详细,且添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细节。

陈郡有女子谢氏,善丹青,犹善山水梨花,因以女子之身不容于世俗,遂化名扮作男子,与京中爱好丹青的文人雅士交游。

与她交好的人中,既有平民布衣之中的同好,也不乏贵族王侯。那卷宗里一一记录着与她交游融洽的人的名字,当看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谢明庭心头剧跳,翻阅卷宗的动作越来越快。

“后来的事,父皇应该告诉过你。”女帝屏退女官,娓娓说道,“她既与安平侯沈训交好,遭来安平侯之妻、前闻喜县主的嫉恨,将其掳走,囚禁私牢,剖腹取子,一尸两命。”

“你是不是好奇,朕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重提此案?”

谢明庭此时已将内容大致浏览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就此成真。他闭上眼,似被卸去全身气力般喃喃出身:“我知道……”

那姓谢的女子,是茵茵的生母。而背后唆使闻喜县主杀她之人,是他母亲……

当初在新安时太上皇便明确告诉过他们,识茵的生母谢知冉已死,是死在闻喜县主的手下。

但这份出自太上皇麾下苍龙府的卷宗比大理寺收录的那份却更为详细,不仅记载了谢知冉与安平侯的交往,还记载了与他父亲的交往——谢知冉是父亲堂叔的私生女,因不被谢家承认,便来找了父亲,得以认祖归宗。

因为同族的关系,也因为二人有相同的爱好,他们越走越近,在善妒的母亲看来已经超过了堂兄妹该有的界限,便于十二年前,唆使闻喜县主将已经嫁人的谢氏掳走,囚之暗室,剖腹取子,致使她凄惨地死去。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是争吵,言语间总听见母亲哭诉父亲的背叛,父亲则总是发誓赌咒,绝未做过对不起母亲的事。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母亲口中让父亲背叛她的人,会是识茵的母亲。

更不会想到,茵茵的杀母仇人,会是母亲……

茵茵从小就父母双亡,她父母去世之时,她还不满六岁,自幼寄人篱下,吃尽了苦头。

也是因为没有亲人,这些天她才一直缠着他想要与他诞育子嗣。可若她知道了他是她杀母仇人之子,她会有多难过?又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心脏处仿佛插进一把利刃,是撕心裂肺、几令人窒息的疼。他深吸一口气容自己缓了片刻才慢慢平复下来,胸口依旧疼痛如裂。

女帝又道:“这件事,原本在新安的时候太上皇就想告诉你,后来义兴郡发洪水,派来送信的人遭遇山洪,这才耽搁了。”

“朕也知道,你和你母亲关系不睦,她做的恶不该算在你的头上。但谢卿,顾氏是你的妻子,朕担心这桩旧事会被有心之人翻出来,利用她对付你。”

“今日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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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上,玄英那番指控虽是救你,却也堵了你的后路。将来事情再被翻出,你就是欺君之罪,不单是你,连云谏也会受到牵连。所以你无论如何要和你夫人说好,不能让她被奸人利用。”

“臣知道。”谢明庭低低地说,眼中一片恍惚。

“所以,你会告诉她么?”女帝又问。

身为上位者,她自是残忍的,将球踢回来让他选择。谢明庭静默地闭眼片刻,哑声开口:“我想告诉她。”

他们家已经很对不起她了,她有知情的权力;

他也答应过她,此生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欺骗和隐瞒。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的感情才刚刚开始,她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她本就是被他强求得来的,如果她知道了她母亲的事,她真的不会要他的……

五脏六腑都痛苦得似绞在了一处。女帝又幽幽道:“我父皇的意思也是建议你和你夫人坦诚。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这些阻碍也不是不可逾越。不过……”

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这个关头属实有些敏感,或许可以等这件事情稍稍过去,又或者,你们的感情好一些,再慢慢告诉她……”

“有思,你觉得呢?”

他便明白了女帝的意思,木然点点头,悬丝傀儡般毫无自己的意识:“她现在不会知道。”

女帝原也是这个想法,见他同意,心中微松:“那你就瞒好,过后再告诉她吧。这件事,除了你我君臣,还有我父皇,应该没人知道,不会传出去叫你难做。”

“你夫人……朕也负她良多。父皇说你夫人在律法上颇有见解与心得,有机会你也将她带进来,也陪朕说说话。”

……

到最后,谢明庭不知是怎样走出的女帝寝殿,脚步虚浮,双目放空,谢云谏原本同周玄英候在外面,见到他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骇了一跳:

“哥,你怎么了?”

周玄英原还想酸他几句怎么和小鱼待了这么久,见状,嘲笑的话便噤了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喂,你大白日的见鬼了?”

谢明庭回过神,看着弟弟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忽然间竟有些羡慕起他的不知情来。

“没事。”他摇摇头,勉强淡淡一笑,“我们回去吧。”

这件事,他还须得问一问母亲。既然知晓茵茵是谢知冉的女儿,为什么会同意将她娶过来,又为什么那般想他们有孩子?

可如果,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们两个,又该怎么办……

武威郡主此时却并不在侯府中。

趁着两个儿子入宫参加朝会,她亦换上一身骑装,轻车从简来到了北邙山中,兴致高昂地狩猎。一直跑马到晌午时分才回到别院,暂作休息。

回到房间,她命几名心腹移开书柜,露出柜后墙上的机关。机关转动,现出另一道房门,沿着长长的阶梯一直往下走,便到了一间密室的入口。

室中灯火幽绝,伸手不见五指,她持着火把在昏暗中晃了晃,橘黄火光,照出这间囚室的全貌。这才能看清室中原已关了个人。

是名看不出年龄的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突然出现的火光使得她下意识伸手去遮眼睛,行动间便一阵锁链声响,在这静室里格外清晰。

但看清来者面目,她惊恐地往后缩着,带动锁链疾响,嘴里亦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凌乱不成语。

武威郡主微笑:“谢氏,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