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1 / 2)

第 99 章

过了那日之后, 谢明庭不再碰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识茵现下也没有怀孕,但稳妥起见, 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他不能让一个大概率生下来就夭折的孩子成为他一时欲念的代价。

识茵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犹当他是白日政务劳累, 亦或是因了她假孕应付婆母, 他又常常不在家中,她将精力都投诸书学上,不是翻阅他房中历朝历代的律法书籍, 便是读史。

窗阴一箭, 这几月间, 江南诸郡清丈土地的工作已然完成,各项新添的水利工程也在紧锣密鼓的建造中,从前修河坝堰塘等水利工程是为了别人的土地,如今是为了自己的, 百姓十分热情, 任劳任怨。

而因为重分土地大大造福了那些底层贫农,谢明庭在民间威望日隆, 以至于义兴郡的人们出游在外听人提起他都会自豪地说上一句“是我们义兴的郡守”,有些地方甚至为谢明庭修起了生祠。

民间威望尚如此, 在朝中,或许是前时大殿上周玄英一通“责难”, 将那些有关谢明庭强占弟妻的言论全部等同于叛党余孽散播的流言, 无人再提起此事。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大臣, 甚至大赞起他清正廉洁、冰清玉粹,一时之间, 陈留侯府门庭若市。

谢明庭却没这般乐观。

登高跌重,如今的吹捧,不过是他日跌下高楼后回旋扎过来的刀罢了。自古以来改制之人从没有全身而退的,他也不会例外。何况他本有“污点”,根本不适合坐着这个位置。

这日入徽猷殿禀报清丈土地的进展,禀报完毕之后,女帝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对了,有时间把你夫人带进来让朕见一见吧。”

他愣了一下,女帝已接着道:“怎么,还怕我害了她不成?”

“朕是听父皇说,你这个夫人于律法上还颇有天赋,被他带着教了小半年,便想瞧瞧是何等人物,还能做父皇的学生。”

“若真天资聪颖,才学广袤,将来她若是愿意,朕也可让她入宫为女官,这不比单单困在你的后宅强得多么?”

“臣不是这个意思。”谢明庭垂眉拱手地行礼,“臣原是想,拙荆胆怯畏事,不识礼数,恐御前冲撞。既然陛下要见她,臣后日休沐,将她带来便是。”

“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呢?”他微擡起了眸道。

后日休沐,谢明庭奉命携妻入宫。

会面的地方选在了九洲池内的临波阁上,正是两年前识茵随婆母赴的那场中秋宴的所在地。女帝特许他们乘车入宫,马车一直驶至九洲池停下。

这尚是识茵自回京后第一次出门,从马车上下来,纵使知晓此处绝无泄密的可能,仍是不免拘谨。

谢明庭淡淡一笑:“不必害怕。”

“陛下就在前面等我们,我们过去吧。”

时已七月,然今年的初秋格外炎热,洲上石榴花犹未开败,红似燃火。池中遍布碧叶白蕖,水佩风裳无数,白鹤时鸣。

临波阁中,女帝还和两年前见到的一样,乌云高挽,冠服庄重,通身的气派。身侧立着几位女官,其中一位,赫然正是当日在龙门见过的封茹。

识茵上前行礼:“臣妇顾识茵,拜见陛下。”

女帝面色柔和:“一直听有思说起你,如今,才总算是真正见了。”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秀外慧中,一身的书卷气。真真鸾俦凤侣,极是相配。”

当着封茹的面儿,识茵有些尴尬,佯作娇羞地低眉:“陛下谬赞了,臣妇愧不敢当。”

封茹已做了两年女官,早将过去的情爱之事看淡,笑着请辞:“陛下既接见陈留侯夫妇,臣等先行告退。”

女帝也知识茵尴尬,屏退她们,赐了座后又安抚她:“你不必紧张,论亲缘,朕还随玄英管你叫一声表嫂,你又是太上皇的义女,年龄比朕小几岁,便算是朕的妹妹了。”

“今日临波阁中,并无君臣,只有姊妹。今日叫你来,也是因为太上皇曾来信同朕提起过你,说你天资聪颖,于律法上别有见解。若你愿意,等有思变法的事走上正轨了,也可入宫来,做个女官。”

识茵受宠若惊,忙起身跪下:“臣妇不敢!臣妇只是一介愚人,有幸得到太上皇的赏识,然臣妇天资有限,实在不能受命……”

心中又极是感触,同太上皇夫妇相处不过半载,他们竟如此替她着想,她真的欠他们太多了……

“这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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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女帝却笑着道,“不会可以学嘛,朕听太上皇说,你曾提过要从律法上保障女子的权利,朕也觉得这建议不错,就这么说定了,过阵子你就入宫来,跟着在大理寺学做事。”

识茵只好应下,女帝又叫谢明庭扶起她,道:“你先别急着谢恩,这还有第二件事呢。”

“这段时间有思政务繁忙,是为朝廷主持变法之故,就难免冷落了你。有些事呢,也难免要让你受些委屈,朕替他同你赔个不是。”

女帝语意诚恳,这一句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谢明庭面色凝重,而因了这一句,识茵才被夫婿扶起的半个身子只得又软绵绵地跪下。

“妾不敢。”她道。

她犹以为女帝说的是骗婚、假死换身份,以至于不能在人前露面:“陛下说妾受委屈,其实妾不觉得委屈。因为妾知道,妾的丈夫,是经天纬地的男儿,陛下命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身为他的妻子,妾只会感到与有荣焉,又怎会感到委屈呢。”

“不瞒陛下说,起初,妾也是不愿意跟他的,这毕竟有违伦常。是在义兴,妾看到了他隐藏在冷淡之下的一颗赤子之心,看到了他的善良和担当,所以妾愿意跟他在一起。而明郎和妾的事,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们之间的私事,我知道不能因私废公的道理,妾不会让我们的事拖累他,就算是有人要利用妾来攻讦他、攻讦朝廷,妾也绝不允许。”

这一句温和而蕴有力量,女帝有些愣住,这才第一次真正打量起这个被自己用来牵制臣子的女子。

从一开始被骗婚、被假死、被换身份,到现在的不能在人前露面,这一连串的风波里,她无疑是最受委屈的那个。

以她的聪慧,也不难想到背后一切都有自己的默认与授意,但她没有抱怨,没有愤懑,反倒宽容地理解朝廷,实在令人敬佩。

女帝欣慰地笑了笑:“好了,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你也别总是跪了,起来吧。”

又唤谢明庭:“有思,扶你夫人起来吧。”

谢明庭回过神,目光对上,他眼中柔波流动,似有千言万语。

识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悄悄扯一扯他衣袖:“好了,扶我起来吧。”

她扶着他手臂,顺势站起,额上却一阵阵发晕,脚下不稳,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谢明庭忙将她扶住。

女帝惊道:“这是怎么了?”

“快,去传御医。”

前来问诊的仍是当日的徐医正,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笑着祝贺他们:“夫人这是有孕了。”

有孕?!

这回二人真真切切吃了一惊。识茵不敢相信,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夫婿,而谢明庭薄唇剧烈地颤了下,神情飘渺怔忪。

两人的反应都不似寻常,医正犹当是上回演了一出戏这回却这样快就有了,小夫妻俩惊讶也是情理之中。补充道:“夫人这胎才刚刚一月,脉息微弱,平素没能察觉也是正常的。还须悉心养着。老夫这就替夫人拟个安胎的方子……”

一月。

谢明庭闭一闭眼,心脏都似浸泡于苦药里。

那就是……那次有的了。

若是没有这样的事,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他自也是高兴的,但现在他心中实无喜悦。只有担忧。

如果他们真的是兄妹,这孩子大概率生下来会患病夭折,但也有小概率会平安健康,是去是留都极难抉择,他又该如何同识茵说呢?

如果不是,自然一切皆大欢喜。

女帝尚不知他家中恩怨,倒是很高兴:“那就恭喜了。有什么缺的药材只管和太医监说,不过朕听说这妇人怀子未满三月是不是不能说?那就先瞒着吧,等过了头三月,朕亲自登门祝贺。”

识茵也是一时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羞涩谢恩:“谢陛下。”

步出临波阁后,他也还是那幅魂不守舍的样子。识茵亲昵地挽着他,问:“怎么啦明郎,你不高兴啊?”

“我们真的有孩子了,我还当着陛下的面儿说喜欢你,你还不高兴,你要上天啊。”

“只是在想别的事情罢了。”谢明庭道。

心中千头万绪都似乱麻缠绕,剪不断理还乱,只能暂且抑下。道:“我带你去见个人。”

说着,他拉着她走近榴花深处的一座凉亭,亭中已然站了位青年官员,正焦急地朝他们望来,花影重重,看不真切。

识茵下意识要往他身后躲,他却轻轻拽住了她:“你看,这是谁。”

这时,那官员也已瞧见了他们,很高兴地大步奔出:“识茵!”

是苏临渊。

他已升任礼部的官员,官职虽不大,但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如今正住在洛阳城南的安业坊中。

识茵也高兴坏了:“阿兄!”

“你怎么在这儿啊?”

苏临渊便说了是谢明庭求了陛下、特意在今日将他召进宫相见,又问起她这两年来的境况。得知她一切都好,欣慰颔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苏临渊看来,谢明庭实非良配,也很担心朝中那些反对新法之人会拿妹妹做筏子。但见表妹眉梢眼角皆是笑意,阔别两年,她反倒丰腴了些,水灵灵得像三月枝头的桃夭,便知她的确是过得很好。

这种情况之下,他一个外人再介意他们夫妻之间过去的恩怨,就显得自讨无趣了。

兄妹俩彼此问过各自的境况,识茵即告诉表哥自己怀孕的事,又请他和舅舅一家届时孩子生下,来吃满月酒。

她如今换了身份,连带着和表兄一家也不能往来了。而宫中人多眼杂,不能久留,兄妹俩说了一阵子话,她问过舅父的身体状况,便不得不分开,各自出宫。

“谢谢郎君呀。”回程的马车上,识茵高兴地搂住他脖子,笑靥如花。

她那日只是随口一说想表哥了,他就求了陛下让她和表哥相见。这样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的夫婿,又怎能叫她不欢喜呢?

“谢我做什么。”谢明庭将她扶稳坐好,又拿过车上背着的软被护着她肚子,“不是因为我,你自然想见谁见谁,想做什么做什么。”

识茵丢给他一个埋怨的眼神:“没什么的呀,我又不怪你,你老说这些做什么,怪没意思的。”

“我从答应你的那天起就想到这一天了,一切事都是我自己想过之后才答应的,我不后悔的。再说了,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要互相迁就、互相付出,这只是一时的不便而已,我真的不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