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2 / 2)

那么,他为她做了些什么呢?谢明庭想。

是强求,是欺骗,是囚禁。更是如今明知可能是灭伦也不肯放手的一错再错。

她是这样通情达理的女孩子,只因答应了他,即对因他而起的一切不便毫无怨言。可他,却还在欺骗她……

他真是世间最卑劣的东西。

“识茵。”他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莹嫩剔透的肩颈间,声音无端有些哑,“谢谢你。”

谢谢你肯爱我,包容我,相信我。

识茵也不知他今日是怎么了,就好像一块水晶,格外的脆弱易碎。她眼中笑意一闪,回抱住他腰,亲昵地把脸贴上他暖热的胸膛处:“没什么的。”

“我知明郎有很多不得已,有时候,有些事,也是违背你的初心的。可我是你妻子,是和你最亲近的人,如果连我都不体谅你,你过得该有多苦啊……”

“况且,我们已经有孩子了,就算为了孩子,我们俩也要好好的过,我都说了我真的不在意的,怎么一点小事你还总放在心上呢。”她攀着他的肩,一双清灵如山水的眼,此刻漾着星星点点的光,弯成了望月。

孩子。

谢明庭鼻翼微酸,无声抿唇,笑容既心酸又苦涩。

“不说这些。”他哑声道,“今日难得出门一趟,我带你去大市上逛逛。”

他备了妇人掩面的帷帽,命马车驶往南市,在南市停下,替她戴上后即带了她下去。

南市商铺林立,人物繁阜,多的是各色的珠钗、成衣、文房四

宝和书刊的店铺。夫妇二人在闹市中转了一会儿,不久又撞上高耀。

“有思兄!”

他一身玄色骑装,身策高头大马,在闹市间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二人面前。

“有思兄今日怎么舍得出来逛街,是陪嫂夫人么?”他翻身下马,目光似随意地朝谢明庭身边的识茵看去。

她头上拢着素色的帷帽,轻透的薄纱,一直垂至了胸口处。

瞧不清样貌,只依稀辩出也是个清秀婉约的女儿家,身形袅娜绰约,风姿楚楚。

身在外人考究的目光下,识茵不免微微紧张。谢明庭则挽着她手,面不改色地答:“是。”

“今日休沐,难得有空,就陪拙荆出来逛逛。她自从随我回了京,我还未能陪她逛过大市。”

“原是如此。”高耀收回视线,并没有半分追根究底的意图,“听说嫂夫人是有思兄在荥阳时所得,又陪有思兄在义兴待了两年,当真是辛苦。有思兄如今政务又这么繁忙,可得好好陪陪嫂夫人才是。”

“这是自然。”

谢明庭与高耀本不相熟,此刻不过寒暄了一阵便离去了,似乎丝毫不曾怀疑她的身份。识茵松了口气:“算了,我们回去吧。”

她知道明郎带她出来是照顾她久在家中无聊的情绪,但她也的确不想再给他招来麻烦了,何况虽戴着帷帽,也总提心吊胆怕被人家认出,这滋味并不好受。

谢明庭问:“那边还有几家成衣铺子呢,不逛了?”

她摇摇头,甜甜笑道:“不去了,有些累呢,我们回去吧。”

于是返程登车,临上车的时候,因车辕高峻,她撩起裙摆,小心翼翼地护着尚且平坦的腹部进入车中。

不远处的茶楼上,一名同样头戴帷帽的妇人正坐在二楼临街的位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当看见她护在腹部的那只手时,再忍不住,捂着嘴呜呜然哭了起来。

*

次日,谢明庭前往京兆府。

这是新法增添的新规之一,三省六部,每月十五都得各自派遣一名官员前往京兆府接待百姓,由长官开始,问民疾苦,聆听民声,以便及时调整各部的政策。

这也是他在义兴时养成的习惯了,每月这个时候都会前往郡府接待百姓,义兴郡的百姓原还顾忌着官民之别诚惶诚恐,尽捡好听的说,后来看到自己提的意见真正得到了解决,才变得畅所欲言。义兴郡由此政修人和,百废俱兴。

此时天色尚早,接待也还未正式开始,因而郡府大厅外只有稀稀拉拉的百姓,畏惧着官威并不敢入厅,都只在厅外探头张望。

各个部门的位置都还空着。他先拣了尚书台的位置落座,几乎是同时,便有一名妇人走进大厅,走至了他跟前。

“请问是从前大理寺的谢少卿么,民妇有一事,想要请教谢少卿。”

寻常的百姓并没有认得他的,遑论是称呼他过去的官职。谢明庭微微一愕,转目朝她看去。

妇人身着普通百姓所传的素白上襦、蓝色布裙,这样闷热的天,头上却笼着厚厚的棉质帷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脸。

一旁的文书忙道:“这位婶子,您走错了,我们这里是尚书台,您若是想伸冤呢,得去找大理寺和刑部。”

妇人却道:“我听闻新上任的尚书丞便是大理寺出身,怎么,我不可以来问么?”

“嘿你这妇人……”

文书不忿,这不是故意找茬吗??况且这贱民哪有见了官儿应有的尊敬啊?

谢明庭却打断了他:“无妨。都是一样的。”

“夫人请讲吧。”他示意对方落座,又命文书设好笔墨纸砚,准备记录。丝毫也没有高官的架子。

妇人却道:“不用记了。”

“民妇只是想问谢大人几句,如有百姓,被人用私刑,囚在地牢里十几年,还送走她一个孩子,您管是不管?”

她态度不卑不亢,哪里像是百姓来伸冤的。谢明庭心下觉得奇怪,应道:“自然。”

“可倘若这个人是皇亲国戚呢?”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妇人笑了一声,似并不相信:“那,若是这个人,是大人的至亲好友呢?”

谢明庭听出她话中有话,必然是有备而来,便道:“夫人必定是相信在下才会来问,那么在下也可以给夫人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大理寺之人,不论亲疏,不论贵贱,一断于法。”

他取过笔墨纸砚,亲自铺纸执笔:“夫人现在可以说了,在下可以保证,若夫人所言非虚,在下一定秉公执法。”

“现在?在这京兆府?”妇人再度笑了一声。

她左腿似有些毛病,撑着桌案才能起身。道:“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大人说会为民妇做主,那好,今晚,民妇会来大人府上找大人伸冤的,还望大人莫要食言。”

语罢,妇人即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了。

她这一声并不大,除却他与文书,也并无旁人听见。谢明庭愈觉奇怪,欲开口挽留,楚淮舟却走了过来。

因了当年他掳走识茵之事,楚淮舟一向厌恶他,此刻面色也就不是很好。

他问:“侯爷送来的那个孩子,究竟怎么处置。”

“她的年龄是个问题,实在确定不了满了十二岁没有,《魏律》,未满十二她就不用坐牢,下官总不能直接将她当作十二岁关起来吧?”

“那就送去慈幼坊。”谢明庭皱眉,“找个人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使坏。”

“可那小姑娘说,想见侯爷一面,就算判她去死也愿意。”

云梨?见他?

谢明庭心中还盘旋着那妇人方才说要上门的话,想起那讨人厌的小女孩子,心中只觉烦躁。便也寒了脸:“不见。把她送过去吧。”

他在京兆府一直待到了傍晚,直至送走最后一位百姓,将今日收集到的建言整理成册,适才起身离开。

京兆府外,天空乌云密布,闷雷轰轰隆隆,浓厚的墨色云层里隐隐掠过几条银龙,天气黏热得不透一丝风,似是要落雨了。

回到家中,因是十五,武威郡主叫了两个儿子同儿媳到前厅一块儿用饭。

厅外明月高悬,厅内烛火通明。郡主有意缓和近来同儿子僵硬的关系,一直对着识茵嘘寒问暖,不住地给她夹菜添汤,而谢云谏亦说着近来回到禁军当差遇见的趣事,除却始终心不在焉的谢明庭,厅中气氛意外地和谐,竟也道的上一句天伦之乐。

谢明庭还念着白日那个妇人,难免神游天外,这时陈管事上前禀道:“侯爷。”

“外面来了个跛足妇人,说是您答应了见她,想要求见。”

跛足?

武威郡主立刻停了舀汤的汤勺,敏锐地擡目看来。

“行,我知道了。”谢明庭点点头,“把她带去花厅吧。”

会客的花厅位在正厅之右,从正门近来,绕过隐壁向前是正厅,向右的石径小路则通往花厅。

陈管事领命而去,依言将等候在外的妇人带了进来。

她却并没有跟随他的路线走,而是问:“武威郡主与陈留侯夫人在哪里?”

陈管事觉得这声音耳熟,一时愣了刹那,妇人便不待他回答,径直绕过隐壁朝着灯火通明的正厅去。

“哎哎哎,你这妇人!”陈管事唯恐来者意图不轨,忙追上去。院中,谢明庭却已从正厅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惶急张望的武威郡主。厅中,识茵与谢云谏两个小辈见状,也只得搁了碗筷跟上。

灯火憧憧,武威郡主在秦嬷嬷的搀扶下踏出厅门门槛,一眼便瞧见院中闯进的那抹熟悉身影,瞳孔猝然睁大!

谢氏自然也一眼望见了她,眼中顷刻涌起滔天的仇恨。

“叱云玉萼!”

封存十二年的声音冲破喉咙,带着自心底迸发而出的愤懑与仇恨,“你把我的茵茵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