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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1 / 2)

番外(1)

七月十二,中元节的前三天,太妃谢氏回京。

她是先皇的妃嫔、楚王的母亲。虽为太妃,却并不住在宫中,常年游历山川,采摘灵药,编纂医刊,闲云野鹤一般,实难见她一面。

这次之所以回来,也是因为其刚好游历到长安终南山一带,恰巧楚王父子入京,女帝陛下获悉后就专程请她回来,与楚王父子团聚。

次日,谢云谏带着哥哥和识茵前往京城的楚王府拜访。

太妃犹然未起,楚王将他们延请到花厅等候,叫了世子带了兕儿去园中玩耍。半晌,太妃谢云因才姗姗来迟。

谢云因今年六十余岁,鬓发如银,一张脸却还算保养得宜,瞧上去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盘起的长发上簪着几朵玉白的山茶,瞧上去十分温婉。

然与这份温婉毫不相干的却是其怪癖冷淡的性子。待识茵等人行过礼,太妃神色冷厉地扫了三人一眼,拂袖在黄花梨玫瑰圈椅上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做什么。”

谢云因医术高超,但脾气古怪,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她的亲儿子亲孙子都难见到她一面,与人看病与否则全看她心情。

若她高兴,贩夫走卒、乞儿戏子都是看得的,若她不高兴,王公贵族以优厚报酬请她也无用。

而她之所以会同意见他们,乃是前年她前往西域的歌兰朵大漠采药,被风沙所困,在茫茫大漠中迷了路。她留守在敦煌郡的仆人将事情告至敦煌郡守处,恰巧谢云谏出使西域诸国返回,闻询带着人在大漠中找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找到。若非如此,即便是嫡亲的姑祖母,也是不会施舍这一面的。

谢云谏便将哥哥的病症告知,谢云因闻言,也不把脉,微微蹙眉:“是有这么个病,我在前人的医案里看过。”

“不过此病药石罔治,给我看也没用。我能做的,也就是给他开几副安神的方子。至于让那个人格消失,我可没有办法。”

众人心头才萌起的希望又顷刻间被击得粉碎。谢明庭眉眼黯淡,低了头什么也未说。识茵惶惶问道:“前辈,这要怎么办呢?总不能,总不能让那个人一直占据他的身体吧?”

“什么怎么办?”谢云因勃然不悦,“是他自己的意识自己分裂成了两个,就算是两个,那也还是他啊。”

“至于被另一个人格夺舍,过后好好休息就是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可是……”识茵还心有疑虑,她总不能,总不能也跟那个人格过吧?

谢云因却瞄她一眼,径直了当地将她的担心说了出来:“你是担心过夫妻生活?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两个人格都是他,又不是让你跟别人睡。”

她说得直白,识茵刷的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辩解道:“晚辈,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我也不关心。”看在谢云谏的面子上,谢云因好歹给她留了几分面子,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总之,这病治不了,你们要实在不死心,这中元节也快到了,倒不如请那些大和尚施施法,把那个人赶出去。”

“不过我也提醒你们一句,这世上没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心病还须心药医,要真想治这个病,不如好好想想这病怎么来的吧。”

谢云因是享誉天下的神医,她既治不了,众人心知肚明是治不了了,只好打道回府。

满怀希望而来,却是失望而归。回去的路上,兕儿被叔父抱着坐在外头的马上,把马车独留给父母二人。车中静默如死,气氛肉眼可见的低沉。

谢明庭一直不说话,手无措地放在膝盖上,长长的眼界下垂着,十分低落。识茵见状,心间也跟缺了一块似的,空落落地疼。

“所以你那个病……”她开口想问,对上他低沉望来的视线,心头忽有些不忍。只将自己靠过去,亲昵地抱住了他。

妻子的体贴令谢明庭心内好受了些,他揽住她,勉力笑笑:“其实也没什么。”

“我小时候在建康的时候,因为寄人篱下,生得瘦小,所以总被宗学里的人欺负。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忍下了。但后来,那个人就出现……”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模模糊糊知道,有时候会突然昏迷过去,醒来之后,叔父就会很生气地指责我,说我怎么能打人。然后再遇上那些人,就是他们怒骂我打了他们,联合更多的人来围攻我,但我自己却完全没有印象。仍旧会突然昏迷过去,再醒来,就又是遍体鳞伤,好像跟人打过架一样。如是循环、往复……”

直到,和弟弟见面。

直到,父亲和弟弟来接走他。

他结束了被欺侮的日子,却依旧不明白过往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直到那年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他第一次感知到那个人格的存在,就是那个人蛊惑他杀了母亲,为父亲报仇。再加上陈砾的证词,他终于确定了那个人的存在……

他果真是个自私阴冷又孤僻的怪物,如果不是茵茵垂怜他,也许他这辈子,都不能一尝人间的情爱。

他幼年的那些遭遇一向很少与她说,但此时,也能从神色中感知到他内心的痛苦了。识茵难过得不知说什么好。

“没关系的明郎。”她强颜欢笑地说着,握紧他放在膝上的手,安慰他,“既然姑祖母都说了,两个人都是你,我想,我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你今天,还是搬回来住。”

谢明庭回过头来,她眼中饱含情意,并无对他的介怀害怕。他心间好受了些,柔声道:“没什么。”

“我就睡在那边吧,免得吓到你们。”

吸取那日的教训,这几天他都是睡在弟弟那儿,让弟弟将他捆起来,锁在书房里,于是几日下来,那个人果真没有再出现。

“没什么的。”识茵将头轻轻靠在了他肩上,“你回来吧。”

“总不能一直让你住在云谏那边,云谏他,也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们实在叨扰他太多了。”

“再说了,既然这病治不好,难道今后我们就不过日子了么?”她软言宽慰道,“你回来吧明郎,既然两个都是你,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接受的。只要你自己不吃醋就好。”

为了安慰他,她甚至开起了玩笑。谢明庭并不觉得释怀,心间反而更不好受。他道:“茵茵,你当真不嫌……”

她温柔一笑,掩住他唇及时止住了那未尽的字眼:“明郎别这么说。”

“你是我的夫郎,你和兕儿是我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就算是遇到挫折,也该一起面对。我又怎会嫌弃你呢?”

“你不要担心,今晚就回来住吧。我会想办法和那个人谈判的。”

谈判?谢明庭不解,侧眸微微疑惑地看她。

“对啊。”她甜甜笑道,“你放心好了,就算他再来,我也不怕。”

“总归两个都是你,我自己的丈夫,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历经了这几日之后,她倒是想通了,觉得没什么。

连大夫都说两个都是他,她就当那个他是现在的他发病的时候就好了,为什么要那么怕他呢?识茵想。

她应当好好和他谈谈。既然那个他原是为了保护他而生的,想来对他自己也很有感情,那么,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不要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况且,她越是在意,明郎就越是难过,觉得他自己是个怪物,连亲近她和女儿也不敢。所以就算是为了他,她也不能太怯弱了。

夜里,识茵叫云袅抱了女儿去她房中睡,留了丈夫在房中。

沐浴之后,将要就寝。他仍是有些犹豫:“茵茵,要不,我还是去书房睡吧。你把门锁好。”

“不许去。”

识茵双膝跪在床沿上,支纤腰来,两截雪藕环住了他脖子。

她眼中映着烛火纷离的影子,仰头娇娇地望着他道:“你留下来嘛,那天晚上的洞房花烛夜都被那个人毁了,你得赔我一个才是。”

他薄唇微动,还要再言,识茵又掩口笑道:“郎君,人说男子过了二十六七就不行了,你百般拒绝我,莫非是真的不行了,才故意躲着我?”

若是平日,谢明庭听了这话,必定要好好证明自己“行不行”了,然眼下他却清楚,这不过是妻子装出来的豁达、好打消他的内疚。

他心间一时百感交集,眸光在光影潋滟下灼灼似烛焰:“你真的不在意?”

她微微敛容,嫣然一笑:“于我而言,两个都是你,是哪一个,我都不在乎。”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似顺理成章。

轻轻款款情无限,牡丹高架含香露。正当识茵沉溺在他温柔的施与中欲要入眠之时,忽觉俯在肩头的郎君脊背一僵,原先的动作也都一并停止。

未尽的计划霎时重回神游天外的颅中,她兰气吁吁地睁开眼:“是你吗?”

帐外烛火透亮,好似燃着数个月亮,照得满室沉香的屋中有如白昼。男人俯在她身上,一双眼瞳也亮似烛烧。他伸手拈起她颈边垂落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间:“怎么,你在等我?”

“是啊,我在等你。”识茵看着他,幽幽地说。心下竟出奇地平静。

“等我做什么?”

这份生疏果与丈夫不同,她秀眉轻颦:“有些事,想和你谈谈。方便么?”

“你说呢?”男人好整以暇地拨弄着她颈下的秀发,反问。

又是这个样子。

识茵心头一阵轻恼。

即虽早在心里告诉自己无数遍他们就是一个人,但他这副样子还是令她本能的不喜。秀眉紧颦,忍了又忍,才压下心中那阵不快:“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你原是为了保护他而生,可你看看呢,因为你的出现,他变得有多自卑。你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

男人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一番话来,微微一愣,旋即冷笑:“自卑?他为什么自卑?”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做的事也就是他做的事,他有什么好自卑的?”他反问。

“再说了,只要你不介意,他会自卑吗?他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只因你而生,因你喜,因你悲,既然如此,只要你不介意,他又有什么可难过的?总归我们都是一个人,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服侍你,白天一个,夜里一个……”

他说得荒唐,识茵心间微恼,仍是心平气和地与他讲道理:“那兕儿呢?”

“那天晚上,你吓到她了。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跟我在一起,自请流放三年,才错过了和兕儿朝夕相伴的机会。如今好容易才培养起一点父女情感,又要因为你急剧转下!”

“你忘了你曾经威胁过我,不爱他就去死了么?既然你如此在意他,亦或者说,在意你自己,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为什么要破坏我们?”

“破坏?”他恼怒地转过目来,“你也以为,我的出现是破坏?”

这样的盛怒,果然只有那个人格主导他的时候才会出现。识茵本能地有些害怕,却还是坚持道:“你干扰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

“我知道你们的事,我想,你曾经那么为他打抱不平,应当是希望他过得好的。可现在我们已经过得很好了,你既说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也应该为此高兴啊,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