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何不想?”他反问道,“可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你,兕儿,还有云谏……既然我们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出来享受享受呢?”
“还是说,你就这么厌恶我?只喜欢他?”
症状竟然是这个。识茵微微一惊。旋即平静地道:“你错了,我并不厌恶你。”
“我爱他,而你是他的一部分,所以对于你,我初时虽然害怕,如今既明了事情原委,却也能接受。我只是请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他过得很苦,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你如果真的在意他,就应当成全他。”
她拿不准对方对于她是何感情,只能将他往对待谢明庭的感情上去引。男人却点点头,恍然大悟一般:“你更喜欢他,所以,我就要消失,是吗?”
“你们都嫌弃我,是吗?”
心间忽然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苦涩。原本,他对这个另一个他喜欢的女人并无多少好感。甚至每一次,看到另一个自己为这个欺骗过他们的女人心软,他会忿怒,也会忍不住想要主导身体,以更强硬的手段逼迫她就范。
但后来,他们相爱了,这个过程里他虽然不怎么主导这具身体,却也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他的满足。那的确是世上最极致的欢乐,是久旱不雨的龟裂土地上突然降下的甘霖,是密不透风的黑夜里骤然出现的一缕星月。他也想要这样的甘霖和星月,想要尝尝人间的情爱,是何滋味。
但,从他主导这具身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人喜欢他。所有人,都只喜欢另一个他。
包括顾识茵,包括谢云谏。
他好像就是栖息在地狱里的恶鬼,是阴暗的,是可怖的,是不配得到他们所有人的喜爱与关注的。他们甚至想他从此消失,好成全另一个他。就连另一个他,也觉得自己的出现干扰了他们。
他由此嫉妒得发狂!
可另一个他,不也是他么?他们从来就是一个人的两面,既然要爱他,就必得接受这个他。如此才算是真正喜欢他,不是么?
“我不嫌弃你。”
烛火静静的荜拨声中,他等了许久,才等到那句回答。
“如果,你是他的另一面,那么有关他的一切,好的坏的,我都可以接受。”识茵轻轻地说。
她伸手抚上男人如蒙烛光阴翳的暗沉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以后随时都可以来,我也可以慢慢喜欢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吓着兕儿了。她还很小很小,也是你的女儿啊。”
“可那是他和你生的。”男人闷闷地说。
他也想要个女儿,有什么错?另一个他根本就不喜欢孩子,他曾经无数次说什么“子之于父实为情欲发耳”,直至有了兕儿后才喜欢她。这样前倨后恭的人,凭什么能有孩子,自己却不能?
识茵讶然:“可你不是说,你们是一个人么?既然如此,那不也是你的女儿?可你那天又是怎么对她的?若不是云谏从中相劝,兕儿只怕很难亲他了!”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男人一噎,眉心腾起隐隐的烦躁。
他觉得这女人牙尖嘴利,自己必然说不过她。但内心实际上,又为她的那句“可以接受”而隐隐欢喜。反思自己连日来的一应行为,也的确有些过分。遂抽身而起,坐在床沿上有些破罐子破摔地道:“好吧,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问题,我想要问你。”
他这时态度已然好了不少,识茵也心平气和地应他:“你说。”
“既然你说,你能因为他接受我,那为什么,你不能接受云谏?”
识茵一愣,双眼中映着烛光的湖水金波也由此一滞,潋滟如涌。顷刻间,竟似红了眼眶。
男人便叹口气,将薄毯轻轻替她盖上:“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你睡吧,我以后,都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谢明庭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识茵在惴惴不安中睡去,次日醒来,身边依然没有丈夫的身影。在府中寻了个遍,也不见他的踪影。唯听守门的仆从道,他已于昨夜就出府去。
宫中、大理寺中都已找遍,谢明庭在京中人际关系简单,回京不久,也没有常去的地方。识茵一筹莫展,只好将事情告诉了谢云谏。
谢云谏听后,却猛地一拍脑袋:“我知道他在哪儿。”
当即吩咐陈砾准备车马:“备马,去白马寺!”
谢云谏说,幼时,每当父亲的忌日,哥哥总是心情不好,祭拜过父亲之后,常常去东郊的白马寺听禅。
分明供奉父亲神主的清水寺与他在北邙的坟冢都离白马寺相去甚远,他却总是去白马寺,风雨无阻。
他从前并不知道哥哥去白马寺做什么,如今既得知了他的那个“病”,便猜到病因是与父亲有关。如今既然出走,也必然是去白马寺了。
识茵同谢云谏赶到的时候,白马寺那株三百年的大石榴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绸与姻缘牌,在风中轻轻飘动着,灵动如一只只蝴蝶。
石榴树伸出的粗壮枝丫上,谢明庭一个人坐着,望着天边如火的暮云,沉静如一座雕像。
识茵担心地欲唤,却被谢云谏止住。树梢之上,谢明庭背对着他们,还恍然不觉二人的到来。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他问。
身体里另一个声音却回答:“我自己想来静一静不成吗?这具身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总是你来主导一切,我却连主导的机会都很少。”
他冷声反问:“你前几日主导了,把我们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我的洞房花烛夜也被你破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个声音似乎一顿,半晌,才凉凉地道:“你也厌恶我。”
“我不厌恶你。”谢明庭回答道,“我知道你就是我,是我心里卑劣阴暗的另一面。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出现的,我做的那些错事,也并非你的唆使。我们本是一个人,我接受这样的我,也很感激曾经的你。但你吓着她了。”
心底那道声音却渐渐躁怒:“那她说了很过分的话,你知道吗?她想要我从此消失在世间,你也想吗?”
谢明庭愣了一下,旋即坚定地摇头:“她不会想你消失。”
“她说过,她接受我的一切。既然你我本为一个人,她会接受你的。我只求你别再吓她了。”
那个声音却停顿了一晌,似乎在思考,半晌,才悻悻地道:“你猜对了,她就是同我这么说的。可你这么说,是想向我炫耀么?她喜欢的是你,所以自然能包容你的一切,包括我。是这样,对吗?”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他们本是一个人,这样的想法,自也瞒不过他。谢明庭剑眉微皱,不知要如何开口,心底的那个声音忽道:“她来了。”
他回过头去,树下,妻子和弟弟正担心地望着他。
目光相视,他对他们露出温软一笑。二人心间的大石这才落定。谢云谏朝树上喊:“哥你能行吗?要不要我上来接你啊?”
他摇摇头,扶着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下树。那个声音犹然很低落:“弟弟和她,都是为你来的。”
“也是为你。”他静静地在心间道,“你说过,我们是一个人。他们既然知道了事情的真委,也不会再怪你的。”
“那你不怪我么?”那个声音问,“这些天,我给你带来太多麻烦了。”
“不会,你我本为一体。”
那个声音便似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好好过你想要的生活吧。以后我不会再给你带来麻烦了,你好好对她,若你对她不好,我还是会再回来的。”
随着这一声落定,他心间重归沉寂,仿如天地初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空荡。
是他走了吗?
他心间微僵,谢云谏已担心地疾走过来,嗔怪地啐他:“哥,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啊?”
“他跑上去的。”他平静地道。
他?
谢云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他似回归正常,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识茵则是很担忧地扑过来抱住了他,眉眼都蒙上一层明明水光。谢明庭轻轻拥住她,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温声安慰:“没事了。”
“明郎不是好好的么?没事了,茵茵不要哭……”
谢云谏在一旁看得牙酸,眼角余光瞥见树上坠满了红绸与姻缘牌子,便好奇地擡头张望着:“这什么啊?”
“这树上怎么挂了这么多的牌子啊……”他嘀咕道。
随手摘下一枚,晃眼一瞧,霎时红了脸!恰逢这时识茵已从夫婿的怀中擡起了脸:“是什么啊?”
她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谢云谏忙将那枚系着红绸的姻缘牌藏起,脸涨得通红,“不知道哪个登徒子挂上去的玩意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那枚檀木制的姻缘牌上,正刻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并“永结同心”这样的话,想也知道是哥哥做的。茵茵一向脸皮薄,他也早早熄了念想,这样荒唐的话,哪里能给她瞧见。
偏偏这树上这样的牌子不止这一枚,简直有数十枚,明显刻了一晚上。那些挂的低一点的,她伸手就能摘到。谢云谏急得满头是汗,忙伸手摘着,又爬上树,将枝上挂着的所有姻缘牌都取下来,塞得怀中鼓鼓囊囊,地上也掉落不少。于是他愈发得急了,索性脱下外衣将所有的姻缘牌一卷,逃之夭夭。
到底是什么?
识茵狐疑地看着他,因他不想自己看到,便没有去捡。只是她和谢云谏才刚刚赶到这里,自不可能是他挂的,只疑惑看向丈夫:“是你挂的?”
“不是。”
“不是?”
他似是一愣,面色微红,改口应下了:“嗯。”
他拉着她手往回走,想就此回避这个话题。识茵仍旧不依不饶地追问:“嗯是什么意思啊,到底谁挂的啊,写什么了啊?”
“谢明庭……你别走,你到底说我和云谏什么坏话了……”
秋阳下乔木,远色隐空山。夕阳从浓厚的秋云间悄悄漏下金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余生,也还很长很长。
有些事只能点到而止哈,懂得都懂。
e这个第二人格前面没写好,容我回头改一改。要不这个番外就到这里结束?写青梅竹马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