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十月初九。
此时的京城, 成日里北风呼啸,就连紫禁城的树叶,也开始从枝头飘落。
京城的冬天已然到了。
慈宁宫。
厚厚的蓝布门帘子里。
地龙散发着浓郁的暖意, 屋子里充斥着淡淡的瓜果和熏香的清香味儿。
和外面的寒冷相比, 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太皇太后盘腿坐在暖阁的炕上。
身后靠着浅青色的锦被。
一身灰色的锦缎褂子, 头上带着枣红色的冰片抹额。
不紧不慢的,撚着手里的蜜蜡佛珠。
目光有些怜悯的望着跪在地下。
一身公主朝服,早已哭成泪人儿的女人。
她便是和硕建宁长公主,原名叫做阿吉格, 是额驸吴应熊之妻,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媳。
阿吉格的母亲, 是皇太极的庶妃, 蒙古察哈尔部奇垒氏。她最初的封号是和硕公主。下嫁给平西王吴三桂的世子吴应熊之后,才被晋升为和硕建宁长公主。
对于皇室的女子来说, 政治联姻原本就是极为平常的事儿。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阿吉格既然嫁给了吴应熊,自然从此也就踏踏实实地开始相夫教子。原本夫妻俩加官进爵, 日子过得也算是和和美美。
但, 随着公公吴三桂的起兵造反,一切风云突变。
平西王吴三桂因不满康熙对其削藩,在一个月前诛杀了云南巡抚朱国治,之后, 更是自封为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打出了“兴明讨虏”的旗号, 举兵反清。
虽然已被常宁和图海的大军围困。却仍自恃已经占据了云南全域, 而且,长子吴应熊又娶了大清的长公主, 吴三桂便以为年轻的皇帝肯定会恩养其子吴应熊,以作招抚自己之用。
然而,他的算盘落空了。
康熙却并未妥协。
反而决定直接杀鸡儆猴,要将额驸吴应熊及其子吴世霖处死。
“皇额娘,求求您,您就可怜可怜儿臣吧。夫君他自从和儿臣成婚以来,从未出过京城一步,从未和平西王勾结啊,求您让皇上放了我夫君和世霖,饶过我们一家吧。”
自从今天早晨,吴应熊和长子吴世霖被军队上门抓走,惊慌失措的建宁公主便闯进了宫中。
在慈宁宫哭着跪倒在地,苦苦哀太皇太后能求皇上手下留情,放自己的丈夫和长子一条生路。
“阿吉格,这些前朝的事儿,哀家也是无能为力。他既然是吴三桂的子孙,起兵造反,迟早就该有这一劫的。”
“可是,可是他好歹是皇上的姑父啊!求求皇额娘,让皇上开开恩吧,女儿不能没有家啊!”
阿吉格哭成了泪人,扑上前去,跪在太皇太后的脚边。
“女儿要亲自去找皇上问个清楚!他就这般狠心。居然连自己的姑父都要杀,那就让他连我这个姑姑,也一起杀了吧!”
阿吉格说着,便踉踉跄跄的往门外跑去。
“公主,公主您不要这样,这件事太皇太后也无法改变啊。吴三桂试图分-裂大清,皇上的圣旨上说的很清楚。‘杀吴应熊及其长子,是为了寒吴三桂之心,绝群.奸之望,激励三军之心’。如今前线战事正酣,将士用命。皇上他的身上担着咱们满人的江山,公主您也是爱新觉罗的子孙,您要体谅皇上的难处啊!”
苏沫儿赶忙一边带着宫女们死死的拦住阿吉格,一边大声的劝解着。
听了苏沫儿的话。
阿吉格整个人顿住了。
跪在地上流着泪不再说话。
眼神中充满着绝望。
她知道,自己再怎么求情也是无济于事了。
半晌。
她缓缓的起身。
望着坐在绣榻上的太皇太后,神色冷漠的道:
“我宁愿自己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说着便推开宫女,一瘸一拐的往慈宁宫外走去。
“哎,冤孽,都是冤孽啊!”
望着被风吹动的蓝布门帘儿。
太皇太后放下了手里的佛珠,语气怅然的道。
“那吴应熊确实不错,为人温文尔雅,脾气极好。和阿吉格琴瑟和鸣。我原想着他们虽说是满汉通婚,却也是一对儿极好的鸳鸯。只是,谁想到会有今天呢?”
“太皇太后,这都是命。要怪就怪吴三桂那老贼不忠,若不是他背叛朝廷,张狂悖乱。皇上又怎么会杀鸡儆猴?驸马自然好好的和公主过日子呢,又怎么会由此无妄之灾。”
苏沫儿一边给太皇太后倒了杯奶茶,一边宽慰道:
“等战事平息了,皇上定然会好好安抚公主的,太皇太后您身子要紧,还是不要再伤感了。”
“嗯,哀家自然知道。皇上也是迫不得已。他那个位置比谁都难呢。”
孝庄接过奶茶,慢慢的撇去上面浮沫儿。
神色淡淡的道。
末了。
眉梢一挑,问了一句:
“对了,皇帝从承德回来,是不是很久都未曾召幸嫔妃了?”
“额……是。奴婢听说,皇上除了偶尔去贵妃宫里用午膳,没有去过其他嫔妃宫里。就是贵妃那里,皇上用了膳也不曾留宿过呢,或许,是最近政务繁忙的缘故。”
“宸嫔那里呢?”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的道。
“宸嫔娘娘那里也不曾去过。听说是前些日子吵了架,具体的奴婢也不甚清楚。”
“吵架?宸嫔竟放肆至此?”
“额……奴婢也是隐约听说的,具体的也不甚清楚。”
“哼,皇帝是天下之主,这宸嫔既然如此恃宠而骄,竟然没有处置吗?”
太皇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盅,脸色沉了下来。
“皇上……皇上没有处置。皇上待宸嫔是有些不同的,想来心中自有决断。”
苏沫儿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毕竟康熙是个强势的帝王,虽然尊重孝顺太皇太后,却也从来不会愚孝,任由太皇太后插手自己的决定。
苏沫儿自然不希望太皇太后因着这些小事,和皇上有了分歧。
“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啊,一遇上心爱的女人,就都变成了情种。谁成想玄烨他向来强势,如今竟也因为感情而软弱,变得这般忍让起来。”
半晌。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望着墙角的缠莲花纹的香炉。
语气有些沉重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