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落津山谷。
这里有个荒废的营寨旧址，是皇甫嵩击破张梁后留下的。
地上有许多骸骨，都已残破，很多已经深陷入土。
狗尾巴草从骷髅眼窝中长出，在风中摇晃。
被血与火浇灌过的大地，荒草长得颇为茂盛，但这一带的枯木却全都没有再度发芽，树皮已经全部烧掉了，只留下了漆黑且空洞的枝干。
偶尔有寒乌落脚，血红的鸟眼与‘桀桀’的鸦鸣令人心悸。
皇甫嵩曾在这里垒过京观。
这种地方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看起来和地狱没什么两样，满目皆是死寂之气。
“我等不可在此久留……”
麹义看着周遭的一切，有些退意：“田别驾，冯公所言史侯遗腹子之事，到底是真是假？”
“……你希望是真还是假？”
田丰皱着眉摇头：“哪有什么真假？董司空也罢，冯使君也罢，韩府君也罢……都是为了阻止刘备罢了。若任由刘备继续乱政，我等千年家业皆将毁于一旦……”
巨鹿田氏确实是千年名门，是齐国田氏在秦朝时北逃冀州的主支。
麹义也是名门之后，王莽时期家族迁居西平改鞠为麹，现在是西平第一大姓。
颜良是颜回的族裔，鲁国孔氏被诛，颜氏是不可能为刘备曹操效力的。
文丑在这伙人当中已经属于地位最低的了，但也是上千人的大豪族。
但麹义毕竟不是河北人，他看起来并不想死在河北……
“麹校尉，当今之世，有见识者皆能看出刘备有覆灭世家之意。眼下是青徐、河北，但若不阻之，将来天下皆如青州一般……”
田丰继续说道：“青徐士人不是被屠便是分宗，小人一朝得势，必会使我等族人皆入尘土，便如公孙度在辽东一般……若是如此，你我身故后，有何面目见祖宗？”
青州士族确实大多都被杀了——虽然事出有因，但以往数百年都没人这么杀过豪族，从来没有。
青徐两州的豪门确实全部分宗了，下邳的屠杀也确实是真的。
鲁国孔家也被灭了，颁布的政策又阻断了世家举荐官员，官职只能出于策试与实务考核，就连青州的学校都全改了。
在外人眼里，刘备确实有覆灭豪门世家的意思，而且是连根拔起那种。
豪族欺压庶民或旁支是难免的，一旦豪族失势，旁支和庶民得势后，报复也是难免的。
这些千百年的豪门望族，哪个没几个仇家呢……
家族势力大的时候，仇家不敢上门。
可刘备的政策，是肯定会导致豪门失势的，早晚总会有失势的时候。
这是没办法的，豪门子弟不能让家业败落在自己手里，就像田丰，他不敢想象千年名门田家败落后会是什么样子。
每个人都有其必须要做的事，这不是谁对谁错。
“也唯有在刘备未得全势时才能阻，其人颇有手段，若再过一两年，便不可挡了。”
田丰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营寨里的刘元起父子：“把他二人放了吧……我等不能如冯使君那般挟人逼迫，否则与禽兽何异？”
“唉……”
麹义也看向了刘元起，叹了口气：“为何刘备容不得望族？他也是望族出身啊……这天下千年来都是这么过的，为何他就非要变乱呢？”
“人各有志……刘备有他的志向要寻，我等有我等的宗望要保，各看手段罢了。”
田丰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但冯巡非明主，韩府君也不是……可惜伯安公宁死不愿自立为君，否则大司马登高一呼，必得天下景从……”
“田别驾欲改投别处？”
麹义问道：“刘备虽得胜一场，但其兵力有限，我等尚未落败，且幽州已尽入我等联军之手……”
“这不是战场胜负之事。”
田丰低下头，有些无力：“冯巡以胡人为筹码，以异族挟天下，就算能逼迫刘备让出河北，胡人进了汉疆，那也是满地腥膻……你也在凉州战过羌胡，若胡人进了你我祖宗陵寝之地，那能算是我等胜了吗？”
“冯巡不是定计之人，他和韩府君都是颍川人，他们可不在乎河北与凉州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