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官尚在临淄,她也不知道陛下会离开临淄……我让她把所有知情者都禁足了。”
左沅低声道。
刘备点了点头,继续完成拜相的典仪,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其实左沅的处理方式是目前的最优解。
不透露任何消息,让最了解情况的貂蝉把所有知道诸葛亮和刘协互换身份的人全部禁足,优先保证内部不出问题。
仅让最可靠且实权最高的简雍先做好准备,以免遇到紧急情况措手不及。
等刘备回来,立刻让诸葛亮拜刘备为丞相,全权处理国政,再让刘备来解决此事。
看起来这是在遮掩拖延,但反而是影响最小的方式。
大多数人是不知情的,他们只知道皇位上坐着的就是天子。
为了避免诸葛亮露怯,左沅没把这事告知诸葛亮。
如今刘备北伐大胜而回,在这样的武勋面前,即便外部势力挟持刘协搞‘真假天子’舆论战,至少已经立下大功封侯拜将的将军们是不会动摇的。
毕竟刘备老是在说那句话——敌人的话是不可信的。
……
次日,东阁。
如今的东阁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相府,简雍也迁为了丞相长史。
刘备、左沅、简雍、貂蝉几人正关着门开小会。
赵云守在门外,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这几人,再加上目前身在长安的贾诩,是眼下明确知道诸葛亮真实身份的人,也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其实刘协化名江野之后,在夷吾书院并没有没出过任何问题,他只是书院夫子们都很欣赏的一个聪慧的学生。
直到四月底,临淄收到了董太后薨逝以及董卓被杀的消息。
当时董太后已经去世两个月了,其间发生了很多事,长安那边李傕都开始围城了。
但朝廷百官离开雒阳后去了长安,没有派公使向青州传递消息。
这倒不是故意的,当时兵荒马乱,白波余部、杨奉余部、南匈奴残部、牛辅残部等全都在雒阳周边,朝廷公使根本就不敢往青州传消息。
雒阳官员本来就不是刘备这派的,也没人愿意冒险给青州传讯,能派人知会一下南阳、颍川等雒阳周边士族集中的地方就不错了。
左沅得到的消息都是冥卒传回来的,贾诩派人连续传了很多次消息通告西部的情况,传讯的冥卒也是好不容易才把长安和雒阳的整体情况一起带了回来,而且是走的豫州南路。
当时左沅立刻召了简雍、貂蝉以及刘协本人商议。
左沅当然能意识到,刘协必须去给董太后办丧事,这事是应该和刘协商量的,而且要安抚刘协的情绪。
可那时候是不适合办丧事的——刘备的主力全都在幽州,留守青州的部队不多,且必须维护后方稳定。
而冥卒回来的路上很艰难,一直在不断绕道,因为河南尹以及陈留一带有大量乱军残寇,曹操正在讨伐,而且曹操收编了南匈奴余部,实力大增。
白波军余部、南匈奴余部、杨奉残部、牛辅残部、朱儁在中牟组织的义军、收编南匈奴之后正在出兵平定乱军的曹操……这一路上有太多势力了。
这时候要是带天子去雒阳,那就等于羊入虎口。
如果刘协在当时以天子身份高调回雒阳,那是最差的选择,各路贼兵必会闻风而动,袁术、曹操、刘表等各家势力也一定会动心思。
天子身份,对刘协而言,确实是个金子打造的枷锁。
因此,左沅等人商议的结果,是先给刘备传讯,等刘备回军之后再去治丧,否则只会天下大乱。
刘协也知道必须忍一忍,大哭了一场之后,对左沅的决定仍然表示了认同。
不过,那时候刘备已经到了辽东,左沅给刘备传消息没那么容易,这种密报不能让各县接力撒网用通传布告进行传报,只能让信得过的人单独送信。
刘备进军速度很快,连张飞都错过了战场,传讯的部曲也和张飞一样去了蓟县,没来得及往辽东去。
而几天后,刘协失踪了。
貂蝉立刻找到了左沅,在搜寻排查后,发现当天巡查学院的太学佐事辛评也不见了。
貂蝉极为细心的在书院舍屋发现了研好的磨和尚未干透的笔,但却没见到书信——很显然,刘协在书院里写过信,大概率是留给刘备或貂蝉的,但信多半被人取走了。
左沅和简雍都能想到,刘协可能是暴露了身份。
而‘江野家中’暗格里藏着的私印仍然还在,那是刘协周岁时便刻好的私人印鉴,印文就是‘劉协’。
这是大多数大汉士人的随身物件,从抓周(通常正式取名就是在抓周的时候)开始,只要不改名,这辈子都会用这个私印。
这个印鉴没带走,说明刘协并不是以‘刘协’的身份离开的,而是以‘江野’的身份。
眼下这个印鉴在貂蝉手里。
“自从离开雒阳,陛下就已经明白,天子是天子,董侯是董侯,江野是江野……他也明白天子銮驾大举还京有如小儿抱金过闹市。”
貂蝉对刘协是最了解的:“陛下应该是以江野的身份离开的,而且受了些强迫,否则不至于研墨用笔之后不见书信。”
“江野身份反而安全些,谁都不会因为一个年轻学生大动干戈,陛下性命必然无忧。”
刘备也向几人说起了袁绍的遗言:“袁绍曾言……辛评必会把陛下带去颍川,曹孟德上个月传的消息或许是在试探。”
袁绍在辽东没有说假话——其实袁绍一直都没有说过假话,只是选择性的不把真话说全而已。
靠虚假谎言骗人的只能算是江湖骗子,能干大事的都要靠实话骗人。
“那眼下……要如何应对?”
简雍问道:“既然辛评知道了陛下身份,颍川士族必会借此兴风作浪。曹孟德受颍川士族牵绊颇深,不知他还能否奉大兄号令……”
“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刘备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正好文和那边大概也需要支援,我等便还于旧都……将大汉都城回迁长安!”
还都长安,众人对此皆无异议。
临淄本来就不是都城,只是天子东巡暂住于此罢了,连皇宫都没有单独建。
刘备要还于旧都,这反而更符合所有将领和官员的心态——北方平定,本就该还都祭祖,至少应该去茂陵告慰孝武皇帝。
雒阳已经残破,还都长安正是应有之事。
左沅提醒道:“迁回旧都之事需要筹备不少时间,如今曹孟德可能已经在给太皇太后治丧了,恐怕来不及赶上太皇太后的丧仪……”
“慢慢筹备,不用着急……我们不用去参与太皇太后的丧礼。”
刘备摇头:“给各部传讯,我等在英烈祠先为战死的将士追悼举荣……将此事广发天下,就说陛下与我皆要先为北伐灭胡之役战死的英烈治丧,来不及去河南参与太后丧事。”
简雍立刻表示同意:“若有人胆敢以孝道攻诘陛下,那我大汉将士必会让攻讦之人去胡地为奴。”
为战死将士追悼之后再还于旧都,是刘备要将军心拉到最高点,再让将士们面对大汉内部的争斗。
也是为了让弟兄们带着袍泽的魂魄,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去面对一切阻力。
有些阻力刘备是能预判到的,比如刘备肯定赶不上董太后的葬礼,天子銮座上的诸葛亮也赶不上。
这肯定会成为颍川士族最大的舆论出发点。
他们必会从‘孝’开始攻击,说刘备那里的天子是假冒的,并以此拒绝承认刘备的丞相地位,进而否定刘备的辅政大臣地位。
但如果刘备表现出了另一种态度呢——为国征战,驱逐鞑虏,解决北方饥荒,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举办葬礼抚养遗孤……这些事都比太后的葬礼更重要,因此没法及时参与太后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