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任性之人(1 / 2)

“平定天下?”

刘备低声笑了,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孟德欲如何平定这天下?”

每个势力都得有个纲领,而每个势力的纲领,都是平定天下。

就连黄巾也不是奔着祸乱天下去的,太平道的纲领是另立黄天,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秩序,也是平定天下。

无论如何,身为势力的领导者,便不能再有别的志向。

人就是这样,连自己的志向都很难由自己决定。

只是,每个势力都有不同的理念,对‘平定天下’的定义和诠释,是截然不同的。

曹操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操不知……请丞相教我。”

曹操低下头,不让刘备看到他的眼神。

他不是不知,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已经教过了啊……你应该见过李整了,李整可曾与你说过他的志向?”

刘备轻声说:“李整做了军医,随我在辽东征胡逐北。他已是医官,治过数百伤患,功劳不小……”

“他父亲与你相交莫逆,如今李乾已是一方大将,是济阴首屈一指的大豪。”

“你或许不知,李整曾师从太平道。但李整得了真传,他想做上医,想护大汉太平,想为大汉开疆拓土……为了他心中之志,他宁可与他父亲天各一方。”

“或许会有无知庸人说李整不孝……但你我都知道,他忠孝节义皆全,乃大汉之杰!”

“唯有如此心志,才叫真正的志向。”

“孟德兄,我知道你如今有诸多为难。但你当年为顿丘饥民谋粮时,你在济南扫除淫祀时,心中可曾有门户私利?”

“可现在……你的本心在哪儿?”

曹操沉默的听着,听得眼角湿润,不敢抬头。

或许是被刘备说得痛了,曹操也反问刘备:“丞相当日在顿丘时,可曾想过有今日之势?”

“想过。”

刘备直接点头:“那时我就在想……我怎会做贼呢?我怎能做贼呢?孟德,我做贼,就是为了不做贼……我做官,也是为了不做官。”

“我想要的天下太平,是不做贼不做官,只做庶民也能活出人样的天下。”

曹操喃喃道:“此太平,亦是天下之乱的根源啊……”

其实,在曹操眼里,刘备的路,就是太平道。

是改天换日重建新秩序。

就像现在的青州,不再有世家豪门,刘备自己办学培养官吏,用自己培养的军队与亲民官共同管理乡野。

地方上没有豪族作为中间商,从郡县到乡亭,全都由朝廷管理。

这是刘备平定天下的方式,走的是权臣的路子,用的却是太平道的方式。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豪门士族反对刘备。

但曹操知道,这很难。

这是放弃了原有士族带来的资源,放弃了旧时代的规则,放弃了千年以来的旧例,放弃了天下人眼里的‘大势’。

这也是左沅在豪族们一次又一次的反扑中,用连续多次杀戮和无尽的风险换来的结果。

或许也只有左沅能够这么做。

能顶着恶名杀戮士族的人没几个,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固有思维方式——认为需要士族治理一方,也认为屠杀会失去人心。

董卓部下虽说四处劫掠,但即便是下手最黑的兵头,也不敢像左沅那样杀戮士族。

因为这会惹来千年骂名。

司马防曾对曹操说:“刘备暴虐,已失天下人心,孟德当取而代之。”

荀彧也曾说:“刘备持权柄却行贼道,此纲常乱逆,必失大势,可师之技,不可师之意。”

其实他们说得都对。

因为‘人心’,指的不是每个人的心,而是士族的认同。

从春秋到当下,千年来,士族的认同代表的就是普世认同。

舆论、名声、知识、钱粮、上升机会、生产资源……从朝堂到地方,从物质到精神,全都是士族控制的,史书和经学也是由士族解读的。

长期的垄断形成了惯性思维,一直以来,正常的平定天下路径都是先得到士族的认同,再用士族治理黔首,使得天下重回稳定。

青州那种平定,士族们是无法接受的。

士族想要的平定天下,是像以前那样,朝堂归朝堂,地方归地方。

士族们想要的,是他们认同的平定。

这就是天下之疾。

这是千年绝症,因为这是个悖论。

——想得到人心就要依靠士族;依靠士族就要让他们得到利益;士族在地方坐大就使皇权无法实控郡县;无法实控郡县就会被士族挟制;皇权被挟制就会与士族为敌;与士族为敌就会重新失去人心。

这大汉一直就在如此轮回。

但士族的统治,以及士族代表的人心,却又并不可靠……

万民饱受灾祸,人心思变,百年来各州郡叛乱不绝,太平道黄巾大起撕碎了大汉最后的遮羞布——士族对地方的统治其实并不安定,只是一直遮掩着罢了。

大多数士族的认同,真的能代表天下人心吗?

曹操其实是明白的,他也是刘宏与士族争斗中的参与者,他亲眼见证了黄巾军从士族手里诞生,又在士族手里覆灭。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群挣扎的人,与另一群挣扎的人,为了利益相互撕咬罢了。

这天下的沉疴积弊,依然如故。

曹操知道,刘备对大汉的治疗方式是有道理的。

刘备没有像太平道那样一上来就试图用挖心放血疗法,也没打算先杀了病人再尝试治疗病人身上的痼疾……

黄巾认为朝廷是病灶,试图割掉病灶,这其实就是挖心疗法——太平道并没有把天子视为病根,他们其实诊对了病,但治疗的方式却试图让病人和病灶同归于尽,病人、家属乃至围观群众当然都不能同意。

所以黄巾起义很快就被朝廷与地方联手镇压,同情太平道的曹操和刘备也没有直接支援黄巾。

治病是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

如果要割掉腐肉使伤口长出新肉,至少得保证病人的心肝脾肺肾不出问题,得保持病人的生机才能让新肉长出来。

也不能一次性割得太狠,免得大汉失血过多死掉了。

治病把人治成植物人,活倒是活着,但能叫治好了吗?

如果大汉死了或是成了植物人,再想重新恢复大汉代表的世界主导权,想恢复大汉对全世界的定义权,那就不是一两代人能做到的了。

刘备的治疗方案,是保存大汉的生机,在新鲜血液补充到位的时候再下刀割腐肉切病灶,用自己培养的新血维持大汉的血液补给。

造出了多少新血,就割掉对应的病灶,使新血刚好足够替代。

直到将大汉全部换上新鲜血液。

青州是这么做的,徐州正在进行,幽冀州还没来得及,造血时间还不够充裕。

刘备从来没有接受过豪门士族投资,他手下更多的是商贾、海盗、黔首、流民、罪犯……

也有豪族子弟在刘备手下效力,但所有人全都要在刘备部曲或大汉军学里过滤一遍,官员也全部来自策试。

——策试这种方式是否先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不依靠原有士族的取士方式,是制造新血的过程。

传统士族也可以参与策试,这就像是血液透析,是净化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