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黔首包括佃户全都可以在刘备治下读书、从军,这是新的士人,一代代新血成长起来,大汉便能重新变得年轻力壮。
这是刘备治疗大汉沉疴的方式。
在军、政、学等各方面,全都以刘备自己为师,用刘备自己培养的新鲜血肉取代旧秩序,并一直确保能上能下,始终为所有人打开上升通道。
当然,这同样是有生命周期的,苍老与腐朽都是正常的,但重新焕发青春的大汉,至少能延年益寿很多年。
那么大汉或许就能在这些时间里完全制定整个世界的标准。
这不是天子少师,是天之师,刘备正在培养他自己的那片天,这是天师之道。
刘备的志向和道路都很明确,他其实没有依靠任何阶层,他获取的人心和大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认同。
而是志同道合者的携手并肩。
曹操很羡慕。
所以他一直在模仿。
可是,曹操这边不一样。
他的兵马、人口、钱粮、军械、各级官吏……以及声望和关系,全部来自豪门士族。
他没法像刘备这样新建一片天。
士族之心,对曹操而言就是大势。
对曹操而言,割掉的腐肉,不仅包含颍川荀氏、陈氏、锺氏、辛氏,河内司马氏……恐怕也包括沛国曹氏、丁氏、夏侯氏。
刘备连孔家都能割掉,没有哪家是安全的。
每个黔首都有可能成为士人,士族就不值钱了。
到处都是学院,每个人都能读书,不再以经学和名望作为得官的标准,不让世家子弟一步到位做高官,就意味着世家数百年积累很可能比不过一个穷小子十几年苦学。
原本熟悉的天下,会变成陌生的不可预测的世界,豪门世家积仇甚多,早晚会被那些上位的穷小子清算。
这就是刘备在士族眼里最大的罪恶,也是豪门敌视刘备的根源——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确实也是乱天下之源。
没有了沉疴积弊的天下,才是豪门子弟眼里的‘天下大乱’。
曹操知道。
他知道。
可他没办法。
这种知道却又无可奈何的矛盾和绝望,是无法抑制的痛苦。
曹操只能把汉征西将军曹侯的墓碑,刻在心里,埋在胸中。
曹操许久未言,直到眼角已干,才抬头望天:“丞相心有万民,我深敬之。只是不知如今丞相欲如何处置我?”
“处置?”
刘备奇怪的看了曹操一眼:“你犯了何罪?”
曹操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刘备这是在让他自己抉择……
是跟着刘备干,用刘备的方式平定天下,还是维持自己的势力?
同时还有天子之事……
“操奉朝廷诏令,与丞相一明一暗一南一北护送陛下迁往长安……但操探事不明,受奸人蒙蔽,乃至与李稚然产生误会,战败于途中,有损大汉声威,乃败师之罪。”
曹操缓慢的说着:“所幸陛下一直在丞相军中,贼人之谋并未得逞……”
曹操是绝顶聪明的,刘备给出来的台阶很隐蔽,但他意识到了。
这个说法,就相当于两人之前所说的“天子”都是真天子,没有人僭越,也没有人挟持。
只是两人为了天子安全,一明一暗各自护送罢了……
只有阻挡刘备的才是叛贼,而曹操还真就没有阻挡刘备。
曹操因误判敌情而被李傕击败,算战败误师之罪,但既没有失土弃城,又没有丧权辱国,这是不会处置的。
也就是说……天子被绑架两次的事儿,谁都不会提。
这是为了大汉声威着想,否则两人都有罪。
毕竟刘协在刘备和曹操两边都被辛评绑架,这确实是欺君辱国的大罪。
“我师门子弟江野在何处?”
刘备问道。
“或在李稚然或段忠明军中,贼人辛评应该也在。”
曹操已经得知了李傕和段煨之前在子午岭打仗,他不确定刘协到底在谁那里,但能判断出来肯定在两人军中。
毕竟子午岭只有一条路,而出了子午岭之后,北边是李傕控制的泥阳,南边是段煨驻兵的富平。
刘备点头,随后把话题转回到了曹操身上:“孟德,你镇东将军之位没有加玺,我是不认的。但你若还有征西之志,便先助我平定天下……如今凉州贼寇正待平息,讨平了他们,陛下也好成婚。”
“操愿从丞相之意,丞相宽宏,操拜谢。”
曹操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没有犹豫,立刻拱手应下,又问:“不知陛下大婚之事,丞相为何要延到平定凉州之后?”
“陛下即将成年,且陛下有自己的意愿,需得待陛下亲政后自行决断。”
刘备很直接的给了曹操答案:“我是辅政大臣,不是乱臣贼子。政由丞相,祭由天子,这不正是天下士人皆期待的吗?”
曹操惊了:“丞相要让陛下亲政?”
“当然,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刘备又嘲讽曹操:“我可不打算天天给人做媒,你若有意媒妁,倒是可以送女儿入宫,说不定陛下能让你做岳父呢……”
“玄德公坦荡……操佩服。”
曹操朝刘备拱手。
“你就直说我任性就是了……”
刘备笑道:“我知道也有很多人曾说你往日任性妄为……可你以为别人说你任性,是在责备你吗?”
“不是的,那时他们是在嫉妒你。”
“嫉妒你当年有赤诚之心,嫉妒你当年能以本心做事。”
“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志向,只有门户私利,他们羡慕那些任性的人,也畏惧这天下有任性之人。”
“可这天下若是一个任性之人都没有了,那该多可怕啊……”
曹操默默的拱手拜下告退,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是的,一直都有人说曹操任性,说多亏有个好爹能给他擦屁股,要不然恐怕早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了。
曹嵩去职后,曹操便再也没有“任性”过。
曹嵩死后,曹昂回家,曹操开始与刘备有了冲突。
在外人看起来,曹操就像是因父亲死在临淄而与刘备不睦。
但实际上两人都知道,不是的。
只是曹嵩去世后,曹操身上的责任变多了,开始向现实妥协了。
待下了刘备车驾后,曹操才反应过来——刘备既没有答应张飞的亲事,也没有反对。
天子的婚事由天子自决,那张飞的事自然也一样。
这还真的只能算是夏侯渊和张飞的私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