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所言何意?”
和刘备更熟悉的张济出言问道。
“这些时日尚书台给各郡县传了公文,请各位计报秋粮税收。”
刘备没在朝堂上说这事,却在酒宴上提起了:“各位皆以赈济流民填补军需等缘由,请求朝廷将秋粮就地处置。我知道各位所言非虚,也未曾催促过。”
“但各位可曾想过,这计报秋税之事原本不该由你们来做。”
“各位觉得,那些身具本职却得不到秋税之利的人……会如何行事?”
李傕郭汜等人面面相觑,全都没说话。
他们大概以为刘备是来找他们索要钱粮的。
所谓的‘所言非虚’,那可真的有点虚……他们可真没有赈济流民,只是想把钱粮揣进自己兜里而已。
张济出言问道:“请问丞相,可是有人在陛
“不是构陷……是谋害。”
刘备摇头道:“郡县秋税上计之事,请各位回返之后重新核计。尤其是稚然,你的计报被人篡改了,最好先和上计游楚仔细核对。”
李傕惊得站起身来:“被人篡改?”
刘备点头:“你计报文书中提及要派五千民夫送花木奇石入长安,北地有那么多花木奇石吗?需要五千人运送?”
“我确实寻了些祥瑞之物,乃北地太守赵融建议,作为陛下迁都贺礼……但没有五千人运送,只有五百人而已。”
李傕脸色很难看:“赵融害我?!”
刘备拿出两份文书:“既然你只派了五百人,想来那五千人便是想偷袭长安了……若非我书吏看得仔细,你就要落个谋逆大罪了。”
李傕拿着文书看了好一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这便令人阻之!”
“我已让段忠明阻之。”
刘备摇头道:“稚然,不是不信你,而是段忠明本就与你有过节,他去拦截不会使幕后贼人生疑……我得将计就计挖出幕后之人。”
李傕皱着眉头缓缓坐下:“怎会如此呢……我并未与赵融不睦……”
“其实这也是出于各位自身啊……今日朝会刚毕,陛下便问我,为何杨司徒与段忠明皆能自华阴取粮入天子府库,但其它各郡却全都无粮可用?是华阴富庶如此,还是只有杨文先和段忠明能算忠臣?”
刘备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各位,我该如何回答?”
在场所有人面色各异,看起来更不安了,纷纷观察左右,大概是在看周围有没有刀斧手……
刀斧手当然是没有的,刘备办事没这么极端,这些西州兵头的部下可不是荆襄宗贼那种黑社会。
关西这些兵头手下都是乡党和亲族,如果干掉这些兵头,不仅其部曲无法收编,而且关西官员和豪门势力还得刘备自己对付,那才是得不偿失。
李傕见刘备看着自己,便出言问道:“此便是陛下拜段煨为主将之因?”
“陛下移驾长安,一路跋涉万里而来,唯有段忠明为陛下奉应酒食蔬果,又及时为陛下供应粮草,自陈伐凉州贼寇之事。”
刘备朝李傕笑道:“而各位执掌三辅要地,却未见有尊奉之意……换作稚然你,你会怎么想?”
李傕愣住了:“段忠明拜将竟只是如此缘由?”
“还能有多复杂?陛下要在讨平凉州后亲政,陛下婚事也会在亲政后自决,讨伐凉州便是陛下最紧要之事。而陛下来此后,认得的凉州大将,唯有段忠明一人。”
刘备摊了摊手:“段忠明已经表露忠心,又有领军之才,还陈告了讨伐凉州之策,且颇有见地……那陛下当然会以他为主将。”
李傕闻言呆立当场。
所以说混个脸熟真的很重要……
旁边端着酒壶正在为李傕添酒的陈到,脸皮子抽搐了一下,但随后又面无表情的继续倒酒,显然是在强忍笑意。
“很多事原本很简单,但总是有人会把事情想得很复杂……”
刘备上前拿过酒壶,挥手示意陈到离开,自己站到李傕面前亲自斟酒:“便如稚然兄与段忠明之隙,你与段忠明本无仇怨,不过口舌之争,为何会成生死之敌?”
李傕见状赶紧举杯躬身:“并非李某与段煨争斗,是段煨诬陷李某袭击天子仪仗……”
刘备点头斟酒:“天子仪仗于华阴以西被劫,且华阴杨氏族人为护送仪仗被杀。段忠明驻军华阴,有护卫乡土之责,杨文先请段忠明查问此事,原本合理合法。段忠明也说他去你营中问过你,可有此事?”
李傕点头:“确实来问过,李某也曾好言相商。但段煨却认定此事就是李某做的,非要诬陷李某……”
“稚然,我知道此事非你指使,但你因公事辱及段忠明也是事实。”
刘备笑道:“其实你只要稍微想想便该知道……在华阴,除了段忠明之外,谁最容易劫走杨定运送的仪仗?为何杨文先只让段忠明来过问,他自己却不出面?”
“本来很简单的事,却使你与段忠明成了私仇,此事利了谁?”
李傕端着酒樽沉默着。
旁边座上的郭汜哈哈一笑:“最容易劫走杨定车队的,该是杨定自己才是……”
郭汜马贼出身,打劫的经验很丰富……但此话原本应该只是为了缓和气氛而已。
而刘备转头朝郭汜举杯,态度很认真:“郭兄好见地。”
郭汜愣了一下:“我本随口一说,难道真是如此?”
“我亦不知是否如此,但不妨简单设想此事……”
刘备也不把话说死,而是分析案件:“天子即将驾临,杨文先身为司徒,为天子筹备仪仗修葺宫舍是他的本职。”
“但此等事务靡费甚多,仪仗锦绣金银花木皆价值不菲,弘农杨氏出钱出粮为天子筹措仪礼,可天子驾临长安后却未必会弥补杨家,因为此前有人商议请陛下娶美阳君。”
“美阳君入宫伴驾,对你等皆有益,但对杨家反倒是威胁……毕竟你等皆与杨家不睦。”
“而杨氏久居华阴,段忠明在华阴屯田驻军,本就对杨家不利。”
“杨家便有了离间的动机。无论是谁劫了仪仗,杨定都可以称是李稚然所为,再以此请段忠明寻贼拿凶。无论李稚然与段忠明谁胜谁负,杨家都能少个对手。就算此谋不成,至少也收回了财货,也算能减少财货损失……”
刘备回头看向李傕:“天子与我未到此地之前,杨司徒是百官之首,朝中公卿与各太守皆受其令……稚然,若段忠明被你所杀,他的部曲会落入谁手?”
“若你被段忠明所杀,你的部曲又会投奔谁?”
还能投奔谁,当然是投杨定。
如果段煨杀了李傕,李傕的部下肯定不会投奔段煨,也来不及转投郭汜等人,但投靠杨定却毫无压力。
投奔其它人可能会被清算往日劫掠大户的旧账,只有杨家能庇护他们。
刘备这些话当然是强行解释,杨家车队是贾诩让张白骑劫的,原本是为了搅乱天子婚事拖延时间,但刘备站在利益角度这么分析,却显得很有道理。
杨彪其实不会太在意财货损失,但离间的心思肯定有,关中诸将相互打起来确实对杨彪有利。
只是杨彪也没想到段煨脾气这么差,居然又和杨定结了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