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傍晚,徐遇生一行人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晚上,一行人连同娄泽成一道,都去了吴夫子府上拜访,送上谢师礼。云新阳得了消息,想着家里上下都在为举人宴忙得脚不沾地,杀鸡宰鸭的声响闹得沸沸扬扬,唯独自己清闲得很,便也抬脚去了吴家凑热闹。见徐遇生他们几个,竟是半点旅途劳顿的模样都没有,依旧兴致高昂。
他们远道而来拜访,晚上夫子自然留了饭。饭桌上,加上汪泽瀚在一旁不住地献殷勤、插科打诨,使得席间气氛更是热烈。
席间,娄泽成望着满座的举人老爷,忽然叹了口气,颇有些怅然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金榜题名的举人,就我还是个白身。不知道我现在改换门庭,重新发奋读书,还来得及吗?”
众人听了都笑,七嘴八舌地打趣:“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翁,不过是和徐遇生一般年纪,怎么就来不及了?”
娄泽成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几分光亮:“那我回去就跟我爹商量,干脆也来吴家书院读书!”嘴上说着商量,其实心里已经暗下决心,只要吴家书院不拒收自己,爹给来就公开来,不给就偷跑来,这样想着,就转头看向吴夫子,语气里满是恳切,“夫子,您看可以吗?”
吴夫子含笑点头:“但凡真心向学的,吴家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娄泽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府里的夫子牛皮吹得再响也不过是个举人,吴夫子可是状元。
之后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直闹腾到入夜,才堪堪散了场。
十月十二这天,天刚蒙蒙亮,云家便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大门、二门齐齐敞开,迎候宾客。云老二亲自上阵,点燃了那挂在老槐树上的鞭炮——两挂千响的鞭炮串在一处的两千响。引线点燃的瞬间,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天动地,直传到荒地之外,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喜庆得很。
细心的云家人,怕那些瞧着狼不狼狗不狗的狗东西们跑出来惊扰了宾客,早早就把它们撵到了荒地深处,还特意叮嘱,天不黑不准回来。那些狗子们对于家中办喜宴,别人都来吃席,自己反倒被撵出来,倒是浑不在意,撒着欢儿跑得转眼就没了踪影。
云家的铺子,除了旺旺小吃部——毕竟学子们要吃饭,关不得门——其余的昨日就歇了业。掌柜的、伙计们全都赶来云家,各自领了差事,忙前忙后。
第一个登门的客人,自然是徐大舅,今天他可是半个主人。他领着老父亲老母亲,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一个孙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来了。徐老太爷和老太太今日的兴致格外高,瞧着竟比当年自己儿子中举时还要欢喜。徐老太爷激动得下了马车,连连摆手说不用人搀扶,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云新阳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真是好!”徐老太太也同样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云新阳笑着招呼着姥姥姥爷,请他们家里面歇着去。
上台村的新任族长云南茂,领着自家兄弟三人也到了。下台子那边,云老二家如今人手多,倒是没有去请求支援,但是想来帮忙的、凑热闹的小子们昨天就已经来了一波,今天早上早早的又来了一波。六位南字辈的老人,今日也早早地坐着牛车赶了过来。云南义老两口,身上穿着二儿媳徐氏给做的绸缎棉袄,头发今日竟然舍得破费用油梳的,花白的发丝被梳得服服帖帖的,一丝不乱。这一年,靠着云新曦给的养生药丸调理,加上心里终于想开了,饮食也跟得上了,又有憨二宝夫妻拿着云老二给的工钱尽心照顾着,老两口早已不复往日的骨瘦如柴,枯木一般。脸上也添了些肉,气色也有了一丝红润。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更是精神抖擞,瞧着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再与一旁云南任那穿着一身麻布衣服,手脸都跟老树皮一样的老夫妻相比,真有太老太爷和太老太太的一丝架势。
几人下了牛车,望着云家门口红彤彤的布置,满地的鞭炮碎屑,喜庆得竟比娶亲还要热闹。云南义这次倒是破天荒的,没皱着眉头念叨着“真是浪费”,反而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好!好!搞得真喜庆!”
云新阳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一一招呼:“大爷爷好,大奶奶好,爷爷好,奶奶好,三爷爷好,三奶奶好!路上天凉,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云南义看着云新阳身上的青衿,一双眼睛笑成了两道缝,拍着他的肩膀道:“嗨!这么多年的银子,总算没白花!咱云家也出了举人老爷了!好!好啊!”说罢,便捋着胡须,乐呵呵地往大门里走。
云南任、云南河两对老夫妻,也笑着对云新阳道贺:“阳儿,恭喜啊!”
云新阳忙拱手回礼:“同喜同喜!”
院子里此刻都是云家的族人,见了云南义老两口,都笑着围上来带着几分调侃道喜,“太老太爷太老太太好。”
云南义被众人簇拥着,乐得无牙的嘴巴更瘪,压根都合不拢,一个劲地念叨:“喜!喜!都喜!”
再说镇子那头,娄泽成见徐遇生他们压根不用人接,直接租了辆马车,报了个地址就往云家去,不由得有些好奇,问道:“你们都知道云新阳家在哪儿?难不成以前去过?”
“那是自然!”徐遇生一脸得意,眉飞色舞地回忆道,“在这乡下待着,休沐日又没什么好玩的去处。不是去镇上搓一顿,就是去云新阳家‘骚扰’他一番。我们一起掰过玉米,挖过芋头,去野地里烧过秋;还一起打过野味,捞过鱼虾,在荒地里烤着吃,别提多快活了!”
“这么说来,你们在乡下的日子,倒是过得有声有色啊!”娄泽成听得羡慕不已。
“那是!”徐遇生愈发傲娇,下巴一扬,“也不看看我徐三是谁!不管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精彩万分!可惜啊,等明年你进了吴家书院,我们都该去京都参加春闱了,怕是没机会带你一块儿玩了!”
“那可不一定!”娄泽成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就那么有把握,明年春闱一定能榜上有名?就不会落第,再次回归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