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烧铺与捂财(1 / 1)

云新阳摇着头笑了:“你只猜对了一点点。”

“啊?一点点?”新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么说,这竹片确实是用来打人的,却不是打学子?那……那是要打谁?”他转念一想,也对,若是打书院里的学子,何必巴巴地跑到下台子的柴房来削竹片?他眉头紧锁,回头看向云新阳,语气里满是焦急,“公子!听小的一句劝,长辈们纵使有千般不是,您也万万不能动手啊!您如今身份不同,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诟病。”

云新阳听了新昌的话,故作失落,叹了口气:“新昌啊新昌,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没分寸的人?真是叫我好生失望。”

“公子恕罪!我不是这个意思!”新昌慌忙摆手,“只是怕您一时气急,失了分寸……”他绞尽脑汁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莫不是给伯娘预备的?若是这般,可得多削一片才好,不然二伯知道了,定要说公子偏心!”

云新阳却不答话了,只倚着柴房的门框,静静瞧着他忙活。新昌知道是自己猜对了,打算削上两根竹板。

新昌在这里忙活,偶有别人来取柴,见了这光景好奇的询问:“你俩这会儿的削竹片做什么?”两人皆是笑而不答。

待新昌将竹片削得滑溜溜的了,云新阳才走上前,拿起一片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将竹片齐齐插在柴房的底梁上,拍了拍手上,转身便出了柴房。

云新晖晓得二哥夫妇傍晚烧完铺,夜里还得回去守家,便早早地过来替二哥的班磕头谢孝,好让他们去用“晚饭”。

残阳西垂,烧铺的时辰已至。云南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烧铺即将开始,孝子贤孙归位——!”

喊声方落,云树冬当先引路,身后子孙依辈分排得整整齐齐。儿子们在前头开路,媳妇们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孙辈、孙媳妇,最后才是乡邻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外的空地行去。跟着的乡亲着实不少,只是可惜,不知有几人是真心念着老两口的好来吊唁,几人是看在亲属的情面上凑数,又有几人是为了混上一顿饭食才来。

女人们照例是要嚎丧的,好在这会儿只需放开嗓子“恸哭”,不必费心琢磨哭词,倒也省了不少事。

帮忙的人早已候在空地上,将清晨老两口入殓后从堂屋抱出的草、褥子铺展妥当。又在铺两头各摆上一件老人穿过的旧衣裳,再各立一把红油纸伞。伞骨撑开,将那一方铺盖罩住,仿佛要替逝者遮去最后一片风雨,留一方荫凉。

待孝子贤孙们在铺盖前按序站定,云南河手持引魂幡,朝着西方遥遥一挥,高声唱喏:“烧铺起——!”

话音刚落,早有人点燃一束麦秸,凑到草铺一角。寒风掠过,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卷着干燥的草絮,瞬间便舔舐上褥子的边角。浓烟裹着草木灰扶摇直上,混着布料燃烧的焦糊气息,在暮色里悠悠漫开。

云树冬领头,依照云南河的指引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缓步转圈。走在最前头的他率先哭出声来,云老二肩头耸动得厉害,压抑的呜咽混在风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发酸。一圈尚未走完,云南河又让云树冬从外圈往回走,高声叮嘱:“头布往前系,为魂魄引路!”末了又添一句,“都莫要再哭了,让老两口安心上路吧。”

火苗越烧越旺,将那铺盖烧得噼啪作响。红油纸伞也被火舌燎到,很快便蜷曲着燃成一团火球,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云南河凝望着那簇烈焰,见火势正盛,又拔高了嗓门喊:“逝者西行,衣食无忧——!孝子孝孙,三叩首——!”

众人闻言,纷纷退开两步站到一旁。孝子贤孙们齐齐朝着火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云新阳也不例外。只是在他跪下的瞬间,原本站在他前方的人见了,慌忙往两边散去,比兔子跑的还快,逃得远远的。连云南河都往边上退了退。文曲星的一拜,他们可没人有胆量承受,他们认为万一受到天谴,是要折寿的。包括云南河,除非死了那一天,以后拜年也不敢让云新阳给自己磕个头了。

眼看火堆渐渐矮下去,一切都化作了一堆黑炭。

云南河再喝一声:“魂归安息,孝子退——!”

云树冬这才领着众人缓缓起身,对着那堆余烬又深深作了三个揖,这才转身朝着村里走去。回去的路上,无论先前是真心悲恸还是假意逢迎,竟无一人再哭。唯有脚步声踩在田埂上,沙沙作响。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悄然沉了下去,一行人默然无语,慢慢走回那座依旧挂着白幡的院落。

今夜的棺材照例要有人守着,只是说法换了,不再叫守灵,而是唤作“焐材”。一来是说老人尚在家中,不能让棺材凉了,孝子贤孙要守在两侧帮着焐着;二来也是取“捂财”的谐音,图个吉利。是以今晚儿孙们竟无一人愿意离去,全都挤在堂屋里。老两口膝下四个儿子、四个媳妇、十六个孙子、七个孙媳妇、八个重孙子,拢共三十九口人。除去云老二家留在荒地看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媳妇和两个孙子,其余人等,连尚在襁褓的婴孩都被娘亲用被子裹着挤了进来。堂屋里棺材两旁挤不下,便躲进里间,也不肯回自己屋去睡。三十多号人挤在一处,险些真把那两口棺材给焐热了。云老二瞧着人多,便趁机对儿媳妇刘氏道:“这么多人挤着也不是法子,你带婆婆去外头寻个地方歇歇吧。”

徐氏带着儿媳妇和攀嫂来到三房时,新石娘满脸讶然地问道:“你们怎的不去‘捂财’,反倒跑到这儿来歇着了?”

徐氏打趣道:“咱家如今又不靠我们婆媳挣钱,只要他们父子把财捂牢了便好。”

“他二叔也是咱家如今的顶梁柱,可惜今日得在家守着,不能过来。”刘氏没听出婆婆的戏言,在一旁补充道。

“他是行医之人,并非生意人,挣钱原就不是他的本心。”徐氏纠正道。刘氏连忙点头认错:“是我方才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