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桌这件事,云新阳这般处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书院并非他家的,这些下人也不是他雇佣的,自然不好一上来便将人辞退。况且方才这一切,皆是在吴夫子留给他的小厮面前处置的。他心里清楚得很,夫子尚未离开,这小厮定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夫子。至于夫子知晓后会如何处置,他自不会置喙半句。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吴夫子便亲自来了。他看着云新阳,沉声道:“昨日之事,我已然尽数知晓了。是我平日管理疏漏,识人不明,没想到我一番信任与宽宏,竟养出了这般中饱私囊的贪心蛀虫。我既已将书院托付给你,你只管放手去管,该辞退的便辞退,该责罚的便责罚,不必有半分顾虑。”
云新阳闻言,只是含笑不语。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夫子已然察觉了问题,却想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但他心中早已有了定夺,这几个月他自然会尽心竭力地看管书院,不然等准岳父回来,他也不好交代。只是凡事皆要适可而止,他绝不会去做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很快便到了二十六这日,正是吴夫子父子动身启程的日子。
云新阳婉拒了吴夫子让他不必前来相送的好意,依旧执意天不亮便赶来送行。他立在一旁,看着吴家人忙前忙后,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往马车上搬。纵然心中酸楚翻涌,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吴鹏展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云新阳今日所经受的失落与遗憾,吴夫子也曾亲身经历过。当年他看着同窗们纷纷奔赴京都参加春闱,自己却因守孝之故,无缘应试。这般滋味,他最是感同身受。是以他深知,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慰藉云新阳心中的苦楚,索性便也缄默不语。
吴夫子与吴鹏展临上车前,云新阳敛了敛神色,诚心诚意地拱手道:“祝夫子安康,一路顺风,诸事顺遂。祝吴兄此去旗开得胜,一举高中,金榜题名,争取拔得头筹。”
吴鹏展也难得在云新阳面前收起了平日的跳脱,郑重其事地拱手回礼:“你的祝福,我尽数收下了。也祝你在家诸事安好,静待佳音。”
云新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吴夫子父子的马车,渐行渐远,他的心、他的魂,仿佛这一刻也随着那辆马车远去了似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只余下一具躯壳,僵立在原地。
吴鹏展虽已身在马车上,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云新阳这个好兄弟。他坐在车内,侧耳静听着马车后方的动静,良久,都未曾听到云新阳挪动脚步的声响。他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开口:“云新阳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这一走,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吴夫子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放心吧,我不会看错人。他绝非心性脆弱之辈,这点挫折,断然打不倒他。心里难过失落一阵子,也是人之常情。我相信他定能尽快振作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你,莫要分心太多,此番进京,当务之急是集中精力读书应试,莫要到最后,落得个你二人一个没能来,一个来了却白跑一趟的结局。”
吴鹏展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云新阳此番错失春闱的遗憾,已然无法挽回。他所有的期盼与希冀,此刻尽数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若能此番考出个好成绩,于云新阳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也能为云新阳日后赴京应试,增添几分底气与信心。
新昌立在云新阳身侧,看着自家爷如石雕泥塑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得心疼得厉害,喉头一阵阵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正在此时,一位吴家的婆子缓步走上前来,对着云新阳敛衽行礼,柔声说道:“云老爷,我家小姐特意吩咐老奴在此候着,让叮嘱您大清早的,莫要在此久立,免得吃了冷风,受了寒。书院那边,小姐已然让人送去了一碗羊奶红枣羹,让您赶紧回去,趁热喝了,也好暖暖身子。”
云新阳听罢,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暖意,怔忪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劳烦嬷嬷跑一趟,回去之后,还请替我多谢婉娇妹妹。”
新昌在一旁听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他这些天最忧心的,便是怕自家爷因错失春闱之事,惹得吴小姐嫌弃。如今吴小姐这番体贴入微的举动,无疑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云新阳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二人一同回到书院的小书房,守在屋里的小厮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殷勤道:“云老爷,府里方才派人送来了羹汤,闻着里头是加了羊奶的,香气扑鼻呢!小的一直用暖壶里的热水温着,您快进屋趁热喝吧!”这小厮倒是个机灵的,只字未提“小姐”二字,料定云新阳瞧见一同送来的那个绣工精致的荷包,便能猜到这碗羹汤是谁送来的。
云新阳落了座,捧起一碗温热的红枣羊奶粳米粥闻了闻,羊奶处理的很好,没有什么膻味。他慢慢啜着,目光落在那方绣工精巧的并蒂莲荷包上,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碗粥堪堪见底,他将荷包珍重地揣进衣襟,那空落落的心间,竟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
吴夫子尚在府中时,即便无事不踏足书院,云新阳心底也总觉有个倚靠。可自夫子一走,书院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便尽数压在了他的肩头。他定了定神,须得仔细斟酌,好好筹划一番才是。
首当其冲的,便是书院学子的安全与管束。往日吴夫子虽不日日宿在书院,可府邸与书院仅一墙之隔,遇事一唤便至。如此思忖着,他便决意搬到书院住下。所幸书房隔壁就有一间休息室,吴夫子既已离府,他正好可以取用。于是他唤来小厮,吩咐道:“你去将里面的床铺拾掇妥当,我收拾些行李,往后便住在这里了。”
小厮闻言咧嘴一笑:“老爷早料到云夫子会这般安排,屋里的铺盖早换了新的。除了家具,老爷平日里惯用的物什都已收妥,如今里头一应陈设用具,全是为您预备的新的。云夫子什么都不必带,缺了什么,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云新阳点了点头,暗自忖度:自己这头为未来老丈人干推磨的驴,别说麦麸,怕是连草料都捞不着半根,如今得他预备一间休息室,倒也是情理之中的。这般想着,他便也不再客气,淡声道:“如此,便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