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书院的班次向来灵活,今年添个乡试备考班,明年又增加个院试备考班,或许将来还会有春闱备考班。唯有甲乙丙丁四班是固定的。花宝根性子温厚,极有耐心,自中了秀才便留在书院,专教启蒙的丁班;丙班由皮秀才执掌,人称小皮夫子,乙班是徐大舅,甲班则是皮秀才的爹皮举人,人称皮夫子;至于今年的院试备考班,便由云新阳亲自负责。只是这备考班的学子,年纪比他预想的要大上许多,有几个童生,竟比他还长了好几岁。不过花宝根那般年长的老者他都教过,纵使有几个年岁稍长的,他也浑不在意。
再想到后勤诸事,房屋校舍皆是新盖不久的,至多不过是换几块破损的瓦片,倒也没什么可费心的。唯有那课桌椅凳,因着孩子们时常嬉闹,动辄便有损坏,这才是亟待解决的症结。
念及此处,自然就牵涉到了学子的管理问题。当日午后课业结束,云新阳便备了些茶水点心,将几位夫子请到了自己的小书房。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吴夫子临行前,已将书院的日常庶务托付于我。只是书院若出了什么纰漏,诸位夫子分管各班,怕是也脱不了干系。为了安稳度过这数月,我琢磨出几个法子。诸位或为长辈,或为先辈,无论教学还是管束学子,经验都远胜于我。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将拙见说与大家听听,也请诸位参谋一二,看看是否切实可行。”
皮夫子捋了捋胡须,打趣地笑了笑:“那咱们便洗耳恭听,瞧瞧这位云解元,想出了什么整治这帮猴崽子的‘馊主意’。”
徐大舅转头睨了皮夫子一眼:“你也别只顾着看热闹,等阳儿说完,你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花宝根听了皮夫子的话,当下便沉了脸,不赞同地辩驳道:“皮夫子,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什么叫馊主意?我阳哥的法子,定然是最妥当的!”
云新阳倒是毫不在意,含着笑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的法子究竟好不好,诸位听了便知。学子们皆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凑在一处,难免爱打打闹闹。往日夫子们也没少管束,可终究收效甚微——你才说过不许打闹,可转过身,课室里便又闹作一团。这般嬉闹,轻了是桌椅损坏,重了便是同窗磕碰受伤。依我看,堵不如疏。不如将课余时间利用起来,有序地组织些活动。既能添些乐趣,又能消耗他们过剩的精力,还能强身健体,岂不是一举三得?至于那些故意在课室嬉闹、损坏桌凳器物的,有句话要说在前头——我既不打算罚他们站,更不会打他们的手板。只须将修理费或是换新桌椅的价款,按参与打闹之人的责任大小,分摊赔偿,以此作为惩戒。书院只承担以旧换新的差价部分。这些赔偿的银钱,若是他们回家向爹娘讨要,爹娘细问之下,知晓他们在书院不务正业、惹是生非受了罚,一顿打骂怕是免不了的——如此,便省了咱们夫子动手。若是不愿回家讨要,便只能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抠,甚至得从饭钱里省下来。届时没得零嘴吃,甚至要饿肚子,看他们还敢不敢胡闹,能不能静下心来读书,还有没有力气打闹!”
皮夫子闻言抚掌笑道:“此法甚妙!徐夫子,你意下如何?”
徐大舅颔首赞同,却也提出了一个疑问:“若是碰上那些家境殷实、压根不差钱的子弟,这法子岂不是就不管用了?”
云新阳闻言轻笑一声:“若是真有这般顽劣的,我便亲自陪着他,好生‘消耗消耗’他的体力。若是还不管用,咱们再另想别的辙。眼下我能想到的,便只有这些了。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集思广益,诸位有什么好法子,尽管说来。”
“可咱们读书人,最讲究的便是斯文二字。让一群学子在书院里这般嬉闹,岂不是有失体统?”小皮夫子皱着眉,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云新阳耐心解释道:“咱们吴家书院不过是规模小、条件有限罢了。放眼各州府的官学、省府的书院,哪一个没有蹴鞠场?学子们组建蹴鞠队,甚至还有骑射的课程。所谓斯文,并非整日只能闭门读圣贤书,不论在何种场所,走路都只能走方步,连强身健体的活动都一概摒弃,甚至被人拿着三尺长的大刀追杀都不能乱了方步。何况,我自己还练着武功呢!”说到这,他笑了笑,“实话告诉你,翻墙爬树的事,我可没少干过。别说外人,就是小皮夫子可有见过我不斯文的一面。所以斯文要看在什么场合,咱在书院关上门,让学子们玩一玩,乐一乐,放松放松精神,发泄发泄多余的精力,有何不可?”皮秀才自始至终未曾外出读书,也就在县学读过书,不知外面的书院竟是这般光景,听了云新阳的话,也觉得确实有道理,不由得面露愧色,默默点了点头。
花宝根对云新阳早已是奉若神明,他说的话,花宝根自是无有不依,此刻更是连连颔首,一个劲地赞着“好,好,好!阳哥的主意就是好。”
云新阳这番新的规制与奖惩之法,经由诸位夫子传达到各班之后,学子们听罢皆是欢呼雀跃,纷纷打探究竟会安排些什么活动。至于活动的具体内容,云新阳倒也没有定下死规矩,学子们可以集思广益,只要是大家感兴趣的,尽可以拿来玩耍,甚至还能组织赛事,热闹一番。
论起玩乐的花样,富贵人家与县城里的孩童能拿出的游戏,远不及农家子弟提出的那些更适合这乡下书院,多是条件有限的农家孩子集体参与的法子。就说有人提出的那考验平衡与气力的斗鸡,原是无需任何器具的。只消将一条腿高高抬起,把脚踝勾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之上,一只手紧紧攥住脚踝防止滑落,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抬起的膝盖,单足跳跃着往来冲撞,谁先气力不支、身形不稳落了地,谁便是输家。这游戏既能两人对垒,也能三五成群混战,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