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芬本来已经扭身要往灶房走,一听唐哲问起炭火的事,脚底板像是被稀泥巴粘住了,立马顿住,转过身来,话头子像浸了酸菜水,又冲又涩:“你问你好叔嘛!他一天到黑就忙活他那个‘大队长事业’,脚板底都跑肿了,哪还有闲工夫去后山砍硬柴烧钢炭?能将就烧点麸麸炭,一晚上到亮不得熄火,就算菩萨保佑咯!”
唐孝贤被自家婆娘当着唐哲的面揭了老底,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火光照着,油亮亮的。
他局促地抬手摸了摸后颈窝,那里好像有蚂蚁在爬,嘿嘿干笑了两声,声音都虚了:“这个……咳咳……麸麸炭嘛,也……也将就烧嘛。火力嘛,是没得钢炭火力那么猛,一火钳夹下去,没得那种轰轰的焰头……但是呢,”
他努力搜刮着理由,“但是它绵扎呀!你看,经得熬,不用老添,算下来……也……也省事,差不多,差不多……” 这话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明显底气不足,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唐虎都撇了撇嘴。
唐哲在屋外头就隐约听到了周淑芬的抱怨,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一个大男人,尤其还是个有点头脸的,被婆娘当面数落得不敢回嘴,多半是自家日子确实有些紧巴。
他不好接这个话茬,更不好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顺势把话头引向正事:“孝贤叔,我过来,就是专门来请您。明天一早,我家杀年猪,还得请您去帮到按一下猪,我妈特意交代了,请您们全家,明天早上都下我们屋头吃饭。”
“杀猪?” “刨猪汤?” 这两个词像是有魔力,刚才还因为抢糖和挨骂蔫耷耷的两个娃儿,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
唐龙忘了哭,唐虎嘴里的糖似乎也更甜了。
唐虎鼓着腮帮子,含糊却响亮地欢呼:“哦——!可以吃‘猪嘎嘎’咯!”
唐孝贤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吼啥子吼!一点规矩都没得!”
周淑芬也骂道:“你们两个是饿牢子投的胎呀?听到点腥气就跳八丈高!丢不丢人?”
唐龙在一旁,小声地、带着点委屈地嘟囔:“妈……我们又没乱说……我们硬是好久好久都没好好吃过‘嘎嘎’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周淑芬一下。她嗓门低了点,但语气还是硬:“吃肉吃肉,光晓得吃!你爹……” 她瞥了唐孝贤一眼,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唐孝贤上半年那阵子,跟着唐哲和沈阳他们捣鼓卖黄鳝,确实是挣了点活络钱,可那钱,周淑芬箍得比箍桶还紧,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扯布、称盐、买煤油,哪里敢随便割肉吃?
唐孝贤自己又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大队里谁家有点难处,他知道了,能帮衬两句绝不少一句,自己屋里勒紧裤腰带,却不好意思跟唐哲他们开口。
八家堰的大队书记是公社指派的,人家心思主要放在公社那一摊子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