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人多眼杂,紧绷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尽,洛云望着站在不远处,依旧背脊挺直、脸色泛白的女儿,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软声哄劝,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保保,你不让妈妈碰,不让我们靠近,那我们就不碰,都听你的,你自己来就好。”
她脚步顿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多迈一步,生怕自己的亲近会让本就虚弱的女儿更加抗拒,只能远远看着,目光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方才那记清脆又狠戾的耳光,像是狠狠扇在了她的心口,一想到女儿对着自己下那么重的手,她就整夜都难安。
洛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脸颊的红肿依旧刺眼,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固执地不想再麻烦任何人。
“不用,其实真的不用特意去买药的,这点伤过两天就消了。”
她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伤痛,从前在无尽的黑暗里,再重的伤都是自己扛,再疼的苦楚都是自己咽,早已不习惯被人围在身边嘘寒问暖,更不想因为自己,让所有人都跟着操心。
司正站在一旁,神色沉稳,目光先是落在女儿倔强的侧脸,随即又转向身旁的儿子洛承阳,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随后又扫过客厅里围观的毛利小五郎、妃英理等人,微微蹙眉。
人实在太多了。
女儿本就心思敏感,又刚经历了自我惩罚的挣扎,被这么多人盯着,只会更加局促不安,甚至可能再次激起她身上的尖刺,把自己裹得更紧。
他看向洛云,语气低沉而果断:“阿云,把人带到房间里去,太多人围着,她不舒服。”
洛云立刻会意,轻轻点头,缓步走向洛保,依旧保持着让女儿安心的距离,柔声道:“保保,跟妈妈回房间歇一会儿,好不好?这里人多,吵得慌。”
洛保没有拒绝,只是微微颔首,任由母亲陪着自己走向客房,全程没有再看旁人一眼,却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浑身戒备,只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另一边,毛利小五郎站在原地,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眉头始终紧锁,心里五味杂陈,再也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见过口是心非的狡辩,见过虚情假意的讨好,见过推卸责任的冷漠,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孩,会因为几句伤人的话,就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明明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过错,明明只是固执地不想欺骗,明明只是坚守着自己的边界,却偏偏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自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与妃英理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相同的动容与唏嘘。
从前他对女儿身边的人和事,总带着几分挑剔与戒备,可此刻面对这个满身伤痕却内心柔软的女孩,他再也生不出半分不满。她不是在博取同情,不是在故作姿态,只是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坦诚,也守护着她在意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洛溪、园子和毛利兰一行人买药回来了。
园子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压低声音问道:“洛保人呢?没再闹脾气吧?”
洛溪轻轻拉了拉小兰的手,从袋子里拿出消肿止痛的药膏和医用棉签,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小兰,药给你。”
其实她原本想亲自送进去,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她理应照料,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一种清晰的直觉——有些话,有些事,只有眼前这个女孩去做,才最合适。
毛利兰看着手中的药膏,指尖微微发紧,下意识想要推辞:“还是你去吧,她是你妹妹……”
“我本来是想自己去的。”洛溪轻轻叹气,“但你也知道,她刚说需要距离,需要时间,我们家人贸然进去,怕是会让她反感。”
园子靠在墙边,摆了摆手,一副了然的模样:“我们就在外面等你就好,反正里面就她一个人,你进去帮她涂个药,很快就出来,我们不打扰你们。”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整个屋子里,能让洛保卸下几分防备的,也就只有毛利兰了。换做他们任何人,恐怕都会被那个嘴硬心软的家伙拒之门外。
洛云从房间方向走出来,看到三人回来,连忙上前,声音放轻:“你们回来了。刚刚客厅里人太多,怕她情绪不稳,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就把她带到客房里歇着了。”
毛利兰握着药膏的手更紧了,想起洛保之前说的需要距离,有些犹豫,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可是……她刚刚明明说,想保持距离,我这样贸然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她怕自己的靠近,会让本就不安的洛保更加抗拒,怕自己会再次打破对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更怕自己的关心,会变成对方的负担。
洛承阳一直站在走廊拐角,默默听着众人的对话,此刻缓缓走上前,看向毛利兰,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自家妹妹的通透。
“我这个妹妹,看着对谁都疏离,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谁对她好。”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客房紧闭的门,“她嘴上说着要距离,可我看得出来,她好像……挺在乎你的。”
“她刚来到这个家,就算是我们这些家人,她也还觉得陌生,反倒是你,她虽然记不清过往,却下意识地对你不一样。”洛承阳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释然,“我们就在外面等着,能有什么事?你进去,只是帮她上药,又不会逼她做什么。”
妃英理也在一旁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地劝慰:“去吧,小兰。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家人的照料,而是你的安心。你进去,她不会拒绝的。”
毛利小五郎虽然没说话,却也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他看得明白,这个叫洛保的女孩,把所有的柔软和例外,都给了自己的女儿。
毛利兰看着手中的药膏,又看了看众人鼓励的眼神,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洛保红肿的脸颊、倔强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自责与茫然的“我打了自己一巴掌”。
终究是放心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药,轻轻走向客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洛保……是我,小兰。”
门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传来拒绝的声音,也没有传来驱赶的话语。
毛利兰的心微微安定了一些,又轻声道:“我买了药,想帮你涂一下,可以吗?”
又过了几秒,客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
洛保的脸出现在门缝后,脸色依旧苍白,脸颊的红肿在室内光线的映照下,更加狰狞,可看向毛利兰的眼神,却没有了方才的执拗与尖锐,只剩下一片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