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29章七七和孩子24(2 / 2)

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跟着我在家里浑?

不,

他只是比别人晚一点,

才找到该往哪儿跑。

而我,

得先学会把担心,

换成等。”

夜里十点,灶台上的老鸭汤还在“咕嘟”着,油星子溅到灯泡上,“滋啦”一声,像给厨房按了盏昏黄的聚光灯。

七七把围裙往腰间又系紧了一扣,仿佛要借这点勒劲儿,把胸口翻涌的话压成一条平直的线。

阿轩窝在旧沙发上,手机横屏,指尖飞快,游戏音效噼啪炸响,和汤锅的咕嘟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七七擦了擦手,没像往常那样催他洗澡,而是拉过一张小板凳,正正地坐到他对面。

她个子小,坐下后更矮,视线刚好对着儿子露在拖鞋外的脚踝——那截曾经细得能一圈握住的骨头,如今覆着一层少年人的肌肉,像春天里一夜拔节的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仰头看他,已经很多年了。

“阿轩,”她开口,声音被汤锅的蒸汽熏得发软,却带着一点不容躲闪的亮,“你先暂停,妈跟你说三分钟,就三分钟。”

游戏里的角色还在阵亡倒计时,红数字一闪一闪。阿轩没抬头,只把音量键往下压了两格,算是让步。

七七深吸一口气,像把整条走廊的风都吸进肺里:

“你今年二十了,不是十二。

妈可以每天给你烧饭、洗衣服、喊你起床,可我没法替你活。

一辈子很长,我陪不了你那么久。

你得有自己的理想——哪怕这理想现在看起来跟天边一样远,也得去够一够。

人要是没有想头,就跟这汤里忘了放盐,再熬也只是白水一锅,越喝越寡。”

她说着,把汤勺往锅里轻轻一搅,油花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像要把时间都卷进去。

阿轩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再点下去。

他看见母亲指节上被刀背硌出的红印,看见她鬓角里藏着的几根白——在灯泡下像细碎的银丝,闪得人眼睛发酸。

七七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却更稳:

“妈不是催你明天就出门挣大钱,也不是非要你考研、考公、进大厂。

我只是怕——怕你把‘以后’二字,稀里糊涂就混成‘算了’。

你小时候不是爱画机器人吗?一张一张贴得满墙都是,还说要造个能帮妈妈洗碗的机器臂。

那时候你眼里有光,光里藏着想去的远方。

妈要你找回来的,不是画笔,是那束光。

哪怕你最后选的路跟画画半点儿不沾,只要你心里住着个自己想去的方向,摔了也会爬,哭了也会笑,累极了也能咬牙。

这比什么都金贵。”

汤锅背后,抽油烟机“嘀嗒”一声,像给这段话按了句号。

阿轩按了锁屏键,房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老鸭汤的油脂在表面破裂的轻响。

他搓了搓指尖,声音闷在喉咙里,却第一次没有带不耐烦:

“妈,我怕我想错了,走歪了,回头来不及。”

七七伸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那手比她大出一圈,骨节分明,却凉得像窗外的夜。

“错就错,歪就歪,”她轻轻攥住他,“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妈不是给你指一条直路,而是给你一盏灯。

灯不会替你走路,只能让你在黑夜里,看清自己脚下一寸。

你走一步,灯跟一步,这就是理想。”

说完,她起身,把火关掉。

汤面的漩涡慢慢平息,露出清澈的金黄,像熬了许久才熬出的底气。

阿轩看着母亲背过身去洗碗,肩膀瘦削,却绷得笔直。

他忽然明白:那个曾经为他挡风挡雨的女人,把最后的力气,化成了推他出门的风。

他拿起手机,没有解锁,只是把它反扣在茶几上,像是把某个懒散的自己轻轻按下暂停。

然后轻声说:

“妈,明天陪我去趟图书馆吧,我想借本关于工业设计的书。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把小时候画的机器臂,真造出个模型,你愿意第一个试吗?”

七七没回头,水龙头的水哗哗砸在瓷盆里,像一场无声的掌声。

她扬起嘴角,声音混在水声里,却亮得像破晓:

“只要你不嫌妈手笨,别说机器臂,上天入地,妈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