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到处是踉跄奔跑、咳嗽不止、皮肤溃烂的身影,景象凄惨而混乱
但也有无法撤离,或决心执行最后任务的勇士
在一处半塌的机枪工事旁,一名双眼红肿几乎无法视物、军服被毒气灼出破洞的神州中尉,踉踉跄跄地扑到一门宝贵的“猎隼”37毫米战防炮旁
他摸索着,从腰间解下两枚木柄手榴弹,颤抖着双手,拧开后盖,拉出了导火索……
“那边有人!干掉他!”
两名推进到此的英军士兵发现了他,迅速举起了手中的李-恩菲尔德步枪
“草……”
中尉听到了动静,模糊的视野中似乎有人影晃动,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用尽最后力气,将拉燃的手榴弹塞进了战防炮的炮闩下方,自己则无力地向后倒在战壕里,身体撞击在铺着木板的壕底,震起了些许沾染着毒剂残留的黄色沙尘。他伸出的手臂颓然落下,手中空空如也,但导火索正在嗤嗤燃烧
“hand grenade!(手榴弹!)”
带队的英军少尉眼尖,看到了那冒烟的手榴弹,脸色大变,他率先掏出一枚米尔斯手雷,拔掉保险销,在钢盔上磕了一下,奋力朝着中尉倒下的战壕扔去!
“throw grenades!clear the trench!(扔手雷!肃清战壕!)”
其他英军士兵如梦初醒,纷纷掏出手雷,拉开保险,像下冰雹一样朝着那段还有微弱呻吟和喘息声传出的战壕扔去
“轰!轰!轰隆——!”
手雷的爆炸接连响起,其中还夹杂了一声更剧烈的爆炸——那是中尉留下的手榴弹殉爆了战防炮的少量备用弹药
破碎的金属零件和更浓的烟尘腾起,那段战壕彻底沉寂下去,里面残余的生命迹象和痛苦的声音,戛然而止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的外围阵地上零星发生。有些重伤员选择了与装备同归于尽,更多的则在手雷的爆炸中结束了痛苦
英军士兵们机械地前进,投弹,射击,补刀,脸色越来越麻木。他们占领的,是一片被死亡和黄毒浸透的废墟。散落着丢弃的步枪、炸毁的机枪和火炮残骸、以及各种姿态的、皮肤溃烂、面目狰狞的尸体
黄色的毒烟痕迹附着在一切物体表面,仿佛为这片死亡之地打上了来自地狱的烙印
一幅宛如圣经启示录中描绘的末日景象,在西奈半岛的晨光与残余的雾气中,缓缓展开
基钦纳用最卑劣的手段,“赢得”了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但他的士兵们,心中留下的阴影,或许比毒气本身更加持久,更加致命
而这一切,都被后撤的神州-奥斯曼联军士兵,以及更高处的观察哨,看在眼里
怒火,在幸存者胸中熊熊燃烧;复仇的意志,比毒气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
龙从武放弃第一道阵地的命令,不仅是战术撤退,更是为了积聚力量,准备一场让英国人永世难忘的、干净利落却同样残酷的“回礼”
毒气的阴云尚未散尽,但另一场更致命的钢铁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北京时间,1900年4月23日下午,北帝都,天策府地下战情室)
当来自西奈前线的、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加密电波,穿越万里山河,被天策府地下深处的通讯中心接收、破译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经验丰富的电报员们手指在电键和密码本间飞速移动,但当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纸上显现时,他们的动作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收缩
“这……这不可能……”
“英国人……他们怎么敢?!”
“毒气……是芥子气!前线……完了……”
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在压抑的通讯室内响起。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急促的电报滴答声,如同为前线将士敲响的丧钟。下一刻,所有译出的电文被以最高优先级封入绝密文件袋,由武装信使以冲刺的速度,送往核心战情室
天策府核心战情室
当朱出凌太子、军武长赵从铭等人因紧急召集令匆匆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失去了血色的面孔。平日里运筹帷幄、冷静从容的天策府高级参谋们,此刻如同泥塑木雕,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悲痛,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的暴怒。
“殿下……”
天策府参谋总长卢程上将,这位以铁血冷静着称的老将,此刻声音竟有些发颤,他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气味的电报,步履沉重地走到朱出凌面前,双手递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嘶哑地说
“西奈……前线急电。您……自己看看吧”
朱出凌心头猛地一沉,看卢程和众人的神色,绝非捷报
他一把抓过电报,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字句:
“……晨六时,英军于汉尤努斯-加沙全线大规模施放持久性糜烂性毒气(确认芥子气)……我前沿阵地遭覆盖,毒烟借东南风弥漫……官兵猝不及防,虽启动防化预案,然毒气渗透迅猛……大量官兵皮肤溃烂、双目失明、呼吸道灼伤,惨嚎不绝……第一道防线已失,伤亡极其惨重,具体数字尚在统计,恐逾万……英军步兵正尾随毒烟推进肃清……士气遭受重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朱出凌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脏。他的脸色在极短时间内,从惊愕到苍白,从苍白到涨红,最终化为一种铁青的、近乎扭曲的暴怒。他仿佛能看到,万里之外,黄沙被染成地狱之色,他忠诚的士兵们——那些他亲自下令出征的儿郎——在毒烟中翻滚、惨叫、皮肤溃烂、痛苦死去的景象。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如同受伤雄狮般的低吼,从朱出凌牙缝中迸出。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电报,纸张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大步流星地跨到中央那巨大的金属作战台前,右拳紧握,骨节爆响,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坚硬的金属台面——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势大力沉的一拳,竟然在金属打造的台面上,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清晰的、边缘扭曲的拳印凹陷!整个战情室仿佛都随着这一拳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太子这从未有过的、狂暴的举动惊呆了,室内落针可闻,只有那凹陷的拳印和太子因极度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诉说着无声的雷霆
朱出凌缓缓直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温存,只剩下冰封的杀意和决绝的冷酷。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给龙从武发报”
“告诉他,孤,以监国皇太子、天策府最高统帅的名义,正式授权他,启动白磷燃烧协议”
“目标:英军在西奈半岛的所有前线集结地、炮兵阵地、指挥所、后勤节点,以及……任何敢于踏上被毒气污染过的土地、或参与释放毒气的英军部队”
“用法:覆盖式、饱和式,我要让西奈的夜空,被‘白色业火’点燃,让基钦纳和他的刽子手们,也尝一尝地狱之火的滋味!”
“殿下!三思啊!”
赵从铭 军武长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朱出凌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劝阻
“白磷弹……国际社会虽未明令禁止,但其杀伤方式同样残忍,会造成持续性剧烈燃烧和深度灼伤,与毒气一样,极易引发人道主义灾难和国际舆论风暴!我们若使用,岂不与使用毒气的英国人成了同一种人?这有违帝国一直宣扬的‘义战’理念啊!”
“同一种人?!”
朱出凌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赵从铭,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愤怒到极致的咆哮,在空旷的战情室里隆隆回响:
“赵从铭!你告诉孤! 当我们的士兵在战壕里,皮肤一块块烂掉,眼睛被毒瞎,肺里咳出血沫,在痛苦中哀嚎着死去的时候,那些英国佬,他们可曾想过人道?可曾想过国际公约?!”
“十五万将士!十五万对父母含辛茹苦养大的好儿郎!是孤!是孤的一道命令,把他们送上了万里之外的战场! 他们相信孤,相信帝国,才会义无反顾地去拼命!现在,他们被敌人用最卑鄙、最下作的手段屠杀,你让孤……你让孤怎么对他们的父母交代?!怎么对那些把儿子送到军队、指望他们保卫国家、光荣耀祖的百姓交代?!”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西方,仿佛要戳穿这地堡,直指西奈:
“如果敌人用了毒气,践踏了所有战争法则和人伦底线,而孤,作为他们的储君、他们的统帅,却不能为他们讨回血债,不能以最严厉、最让他们痛彻骨髓的方式反击……”
“那孤还有何面目坐在这里?!有何面目在未来,接过这神州万里江山,成为亿兆子民的皇帝?!”
“帝国的威严,不是靠忍让换来的!将士的血,绝不能白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他们敢用毒气,孤就敢用炼狱之火,把他们肮脏的罪行,连同他们的人,一起烧成灰烬!”
朱出凌的咆哮声,如同受伤狂龙的怒吼,在战情室内激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门口,不知何时已聚集了被惊动、从其他科室赶来的文员、机要秘书和警卫士兵,他们屏息静气,听着太子的怒吼,许多人眼眶发红,胸膛中也有一股热血在激荡
赵从铭被这番充满悲愤与责任的怒吼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
他知道,太子说的不仅是愤怒,更是一个未来帝王对军队、对子民必须承担的责任
当底线被突破,任何文明的约束在复仇的怒火和统治的合法性面前,都可能显得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