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磷燃烧弹?那是什么东西?”
塞西尔首相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作为一个成长于古典教育、浸淫于传统政治与外交的英国老牌贵族,他对军事技术的细节兴趣寥寥,更关注的是舰队规模、殖民地经济和大陆均势
他听说过毒气(尽管认为那是“不名誉的玩意儿”),也知晓炸弹和炮弹,但“白磷燃烧弹”这个组合,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首相阁下”
一旁同样面色惨白的陆军大臣布罗德里克(11月他将下台由兰斯多恩侯爵接任)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声音干涩
“白磷……是一种化学物质,在空气中能自燃,产生极高的温度,并且……燃烧时会产生有毒烟雾,其燃烧产物黏附性极强,极难扑灭,理论上,可以将其装填入炮弹或炸弹……”
“理论上?”
塞西尔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荒谬感
“你的意思是,神州人已经把这种‘理论上’的东西,大规模用在了战场上?用来轰击我们成千上万的士兵?!”
“是……是的,阁下。从前方描述的火场持续性、难以扑灭的特性,以及伴随的毒烟来看,很可能是……是装药量极大的白磷燃烧炮弹和火箭弹”
布罗德里克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我们的军工部门,对这类特种燃烧弹药的系统性研究……起步较晚,目前主要精力放在单兵火焰喷射器的实用化上,并且产量有限……”
“单兵火焰喷射器?!”
塞西尔几乎要气笑了,一种混合着荒诞、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情绪攫住了他
“我们的科学家和将军们,还在琢磨怎么让一个士兵背个罐子去喷火的时候,神州人已经能用大炮和火箭,把几十里外的地方变成一片持续燃烧几个小时的地狱了?!这就是大英帝国引以为傲的军事科技?!”
他感到一阵眩晕。毒气事件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又冒出来一种闻所未闻、但听起来更加恐怖的燃烧武器,而且显然,神州人已经将其发展成熟并投入了大规模实战!这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挫败,这是整个军事科技树和战争理念上的代差!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军情五处、六处在干什么?我们的驻外武官都是瞎子吗?!”
塞西尔转向新成立的军情六处负责人,厉声质问
曼斯菲尔德·卡明脸色灰败:
“阁下,我们……我们确实收到过一些零散报告,提及神州在某些演习和殖民地平叛行动中,使用过‘特种纵火弹药’,但都将其归类为‘试验性质’或‘对特定工事的攻坚武器’。从未有情报显示他们已经实现了如此大规模、成体系的列装,并且……将其作为常规战术炮火的一部分,进行长时间、覆盖式的打击……这,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评估”
(军情五处六处的成立时间是1909,六处的前身是秘密情报局,五处的前身则是安全局,在这个时间线中五处六处已经提前成立)
“超出评估?哈!”
塞西尔跌坐回椅子上,用手撑着额头,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先是毒气,现在又是这种魔鬼燃烧弹……基钦纳那个蠢货,他到底给我们惹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神州的炮击再猛,也总会有间歇,英军可以凭借坚韧的防守和反击熬过去
但现在,如果这种“白磷燃烧弹”真如描述那样,能造成持续燃烧和毒烟,那么被覆盖的阵地,在炮击停止后,很可能依旧是一片无法立足、持续杀伤的死亡地带!士兵们连躲进防炮洞都可能被活活闷死或烧死!
“立刻!去查!动用一切资源,我要知道关于这种‘白磷燃烧弹’的一切!它的性能、弱点、防护方法!让国内的化学家和兵工厂,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出应对方案甚至仿制可能!”
塞西尔对陆军大臣布罗德里克吼道
就在这时,又一份加急电报被送了进来,来自海军部
通讯官声音颤抖地念道:
“……红海舰队急报……神州主力舰队已于今日上午九时许,在苏伊士运河南口外,对我西奈西岸阵地及港口设施,发动大规模舰炮及舰载火箭弹袭击……袭击中同样观察到大量特种燃烧弹药使用……我海岸炮兵阵地、雷达站、仓库损失惨重……部分舰只报告遭到燃烧弹攻击……”
海陆同时遭遇“炼狱之火”!
塞西尔闭上眼睛,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知道,基钦纳的毒气,可能只是一个拙劣的、绝望的尝试
而神州随之而来的、海陆协同的“白磷烈焰风暴”,则是一次精心策划、准备充分、且毫不留情的降维打击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毒气,更是为了向伦敦,向全世界,展示一种全新的、更加残酷的战争方式,以及帝国在这方面的绝对领先地位。
“给基钦纳……不,给开罗司令部发报”
塞西尔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弱
“询问他们……是否还有能力,组织起有效的……撤退或防御,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北都发一份……非正式的外交照会,措辞……委婉一些,试探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才能停止这种……这种毁灭性的攻击”
高傲的不列颠首相,在现实冰冷残酷的打击和认知被彻底颠覆的震撼下,第一次,流露出了寻求停火谈判的意向
尽管这意向充满了屈辱和不甘,但在“白磷炼狱”的炙烤和帝国根基动摇的威胁下,生存的本能,开始压倒虚幻的荣誉
塞西尔瘫坐在他那张象征着帝国权力的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红木扶手,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唐宁街阴郁的天空。基钦纳的毒气,神州的烈焰……这两者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碰撞、交织
突然,一个被他忽略、或者说从未深思过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纷乱的思绪!
海牙……1899年……和平宫……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当时,作为外交大臣(他身兼此职),他亲自参与了那场旨在“为文明战争制定规则”的国际会议。会议上,关于禁止使用毒气和其他窒息性、有毒气体的条款,是各国争论的焦点之一
德国、法国、俄国等大陆强国对此态度暧昧,各有盘算。而来自遥远东方的神州帝国代表顾维钧,那位风度翩翩、言辞犀利却总带着温和笑容的年轻外交官,在整个关于化学武器的讨论中,表现得出奇地“通情达理”甚至“积极”
塞西尔记得,当英国代表(在他授意下)高举“人道主义”和“文明战争”旗帜,力主将禁止毒气条款明确化、严格化时,顾维钧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对意见
他偶尔会询问一些技术细节,但总体态度是附议、赞同、并最终在条约上郑重签下了神州帝国的名字
当时,塞西尔和许多欧洲外交官还私下里嘲笑,认为这是东方国家在“文明世界的规则”面前表现出的“顺从”与“进步”,或许还带着一丝“他们自知在这类尖端武器研发上落后,不如顺水推舟”的轻蔑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点头认同……禁止毒气……秘密武器……”
塞西尔喃喃自语,每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彻骨的寒意而微微颤抖
“顾维钧……不,是整个神州帝国!他们在海牙会议上,根本就不是在赞同‘文明规则’!他们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
他仿佛看到了顾维钧当时那温和笑容下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