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9月7号,伦敦,唐宁街10号首相府
“太好了!太好了!”
基钦纳的声音难得地失去了平日的沉郁,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阿斯奎斯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将一封译电拍在首相的桃花心木书桌上,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
阿斯奎斯从一堆关于国内征兵和军需生产的文件中抬起头,被这位通常稳重如山的老将的兴奋搞得有些错愕
他扶了扶眼镜,迅速拿起电报,目光飞速扫过卡努基斯发回的、经过谨慎措辞但核心意思明确的长篇报告
“皇帝陛下重申‘物资限英伦’之原则,断然否决直接挪用……然,允诺可基于市场原则与法方另开专项信贷谈判……更言及‘亚洲不靖,朕心甚忧,欧陆之事,暂无余暇多顾’……卡努基斯公爵解读为,神州或有意在亚洲方向有所动作,其暗示我帝国于该等事务上,宜持‘理解’与‘协调’之立场,以换取其于欧陆对吾等之‘务实考量’……”
阿斯奎斯的脸色随着阅读而不断变化,从最初的凝重,到看到法国可获单独信贷时的微松,再到看到最后关于亚洲暗示部分时的豁然开朗,最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
“太好了!这比我们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但很快,职业政治家的本能让他冷静下来,喜悦被更深沉的算计取代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基钦纳:
“等等……基钦纳,神州皇帝最后那几句关于亚洲的话……‘深感忧虑’、‘尚无多余精力’……卡努基斯的解读是,需要我们‘协调步伐’,应对‘共同关切’,你认为,这位皇帝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是要我们帮他解决亚洲的麻烦,还是……?”
基钦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角落的小酒柜旁——这个酒柜自他上任后几乎就是个摆设——取出一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举杯,没有立即喝,而是凝视着,仿佛在回顾十四年前运河畔的硝烟与失败
那场惨败后,他曾发誓戒酒,但今天……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着那股灼热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到胸腔,驱散了一丝积压已久的寒意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洞悉世事的明悟
“首相”
基钦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不是要我们帮他解决麻烦。朱出凌皇帝的‘忧虑’,从来不需要,也不会真正假手他人去解决。他是在告诉我们——用最东方式的含蓄方式——他要自己动手解决他在亚洲的‘忧虑’了,而在那个时候,他希望我们,确切地说,是要求我们,站得远一点,最好是闭上眼睛,或者,至少不要碍事”
阿斯奎斯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
“日本”
“还能有谁?”
基钦纳走到墙上的巨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向东亚
“俄国被德国牢牢拖在东线,无暇东顾。法国自身难保,美国隔岸观火。在东亚,有能力、有动机、也有历史让神州皇帝感到‘忧虑’的,只有那个被我们和神州联手关回笼子,但从未停止磨牙、时刻想着挣脱的日本帝国,朱出凌要趁此欧战正酣、列强无暇他顾的绝佳时机,彻底解决这个肘腋之患。他之前只是压制,现在,恐怕是要……清算了”
阿斯奎斯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完全理解了
“所以,他给法国开信贷的口子,甚至暗示可能加速(如果我们‘配合’得好),并不是大发善心,也不是被卡努基斯说服。这只是一个交易的一部分,交易的另一半就是:我们在亚洲,特别是涉及日本的问题上,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甚至……默许他的行动,英日同盟?”
阿斯奎斯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那份条约在神州绝对的实力和眼前欧洲的生存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俄国现在是我们对抗德国的盟友,我们如果再用英日同盟去刺激或防备俄国,万一尼古拉二世恼羞成怒,倒向德国,那才是真正的灾难,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
“更何况,看神州皇帝的架势,是要对日本下狠手了,我们这个时候跳出来维护日本,不仅会彻底得罪神州,断了欧洲的物资和信贷,还可能被拖入一场与我们核心利益无关、且胜算渺茫的远东冲突。日本的价值,在神州崛起的铁拳和欧洲战事的泥潭面前,已经大大贬值了”
“没错”
基钦纳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冷酷的务实
“他不在乎我们是否把本国的物资、甚至用他的信贷买来的物资转给法国多少。他在乎的是规则(他的规则)被明面遵守,以及我们在关键时刻的‘懂事’,只要我们不把神州的援助物资原封不动地给法国,其他我们和法国之间怎么拆借、怎么腾挪,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这能加深法国对他的债务依赖。而我们在亚洲的‘配合’,就是他给这份‘便利’开的价码”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定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决定,它意味着某种程度上对盟友(日本)的背弃,以及对远东力量平衡的进一步倾斜
但为了拯救法国,稳定西线,保住不列颠,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国际政治,从来都是利益计算,而非感情用事
“立刻给卡努基斯回电”
阿斯奎斯果断下令
“第一,对他卓越的工作表示最高度的赞赏和感谢,第二,授权他,以最隐晦但能让对方明白的方式,向神州外务司或相关高层传达如下信息:大不列颠帝国充分理解并尊重神州帝国维护其周边地区安全与稳定的正当关切
帝国政府一贯主张通过和平与外交途径解决国际争端,并将依据局势发展,秉持最审慎与负责任的态度处理相关事务。帝国乐见任何有助于亚洲长期和平与繁荣的建设性举措”
“同时”
阿斯奎斯补充道,眼中寒光一闪
“以绝密等级,通知我们在东京的大使,以及远东舰队司令部:近期远东局势可能‘出现复杂变化’,要求他们保持最高级别的戒备,但非经伦敦直接明确指令,不得采取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介入地区争端的实质性行动。 对日本方面的任何询问或求援,一律以外交辞令搪塞,强调欧洲战事为当前帝国首要焦点”
“最后”
他看向基钦纳
“通知巴黎,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神州皇帝开了口子,法国可以直接去北都谈一笔战时专项信贷
但是,提醒他们,神州的要价绝不会低,让他们做好大出血的准备。同时,暗示他们,这是我们付出了‘重大外交努力’的结果,希望他们在西线……能更加努力一些”
基钦纳默默点头,对首相的决断和操作没有异议
这或许不是最光荣的选择,但在国家生存面前,光荣是奢侈品
消息很快通过加密电波,穿越欧亚大陆,传回了北都的英国大使馆
当卡努基斯读到伦敦的回电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使命基本完成了
神州得到了它想要的战略默契(至少在亚洲方向),英国为法国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虽然代价将由法国自己承担),而一场可能席卷远东的风暴,似乎已在伦敦和北都的默契下,被悄然纵容,甚至推动了
而在遥远的东方,神州帝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为下一场“维护地区稳定”的行动,缓缓加温
日本,这个躁动不安的岛国,即将迎来决定其国运的终极考验。欧战的炮火,将在远东,以一种截然不同但同样残酷的方式,找到它的回声
而英国,正如阿斯奎斯和基钦纳所决定的那样,将在风暴的边缘,谨慎地保持距离,目光却紧紧盯着欧洲战场上那决定本土生死存亡的硝烟
阿斯奎斯在唐宁街的果断决策,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决定战争规模与性质的连锁反应
在确认了神州方面的“默许”与法国获得独立信贷的可能性后,英国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将自身资源更直接地投入到拯救西线的行动中
“立刻通知军工厂,将生产的武器装备——除了保障本土防御最低限度和远征军基本需求的份额——其余全部通过英吉利海峡,以最快的速度运往法国!港口、铁路,全部优先!同时,命令国内加速征兵和训练,再派遣十万部队前往比利时,必须稳住法军北方侧翼,绝不能让德军有机会从那里包抄!”
阿斯奎斯的命令迅速传遍白厅和军需部门
英国的战争机器开始以更高的齿轮运转,无数枪支、炮弹、卡车、药品被装上运输船,在皇家海军驱逐舰的护卫下,冒着越来越大的风险驶向海峡对岸
新增的十万英军(其中许多是刚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也开始登船,他们将加强在伊普尔、蒙斯等地已经承受巨大压力的英国远征军,填补因惨重伤亡而产生的缺口
然而,英国的增援,在法国统帅部眼中,只是杯水车薪
阿尔萨斯-洛林前线,法军的鲜血仍在每一天、每一小时地大量流失
梅斯周围变成了巨大的绞肉机,霞飞的“第17号计划”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法军官兵的士气在持续的惨重伤亡和恶劣天气中开始动摇
绝望与决绝交织的情绪,笼罩着巴黎的战争委员会
“不能再这样一点点消耗下去了!”
战争部长阿道夫·梅西米在紧急内阁会议上吼道
“德国人有更深厚的人口和工业储备!我们必须比他们动员得更快、更彻底!把最后一批适龄男子送上火车!工厂必须三班倒!妇女进厂!老人和孩子去农田!为了法兰西,我们必须榨干最后一分力量!”
9月28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雷蒙·普恩加莱签署了史无前例的《总动员令(第二号)》
该法令征召了所有18至48岁的健康男性,并大幅扩大了军需产业的工人征调范围。此前,法国已在开战时动员了约一百万后备军(其中八十万投入阿尔萨斯-洛林,二十万防备意大利)
现在,这第二波动员令,将再召唤一百二十万人穿上军装
加上开战时的常备军和已动员部队,法国武装力量的总规模在理论上将逼近三百万这个天文数字
无数农场、作坊、店铺失去了最后的男丁,整个国家如同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巨人,将全部血肉和骨骼都压向了东方的国境线
德国的反应迅疾而冷酷
总参谋部早已预料到法国的进一步动员
“他们想用人海淹没我们?那我们就用钢铁和纪律教他们什么是现代战争!”
小毛奇(此时尚未被法金汉接替,但压力巨大)在波茨坦如是说
几乎在法国新动员令下达的同一周,柏林宣布了德国的第二轮大规模动员,征召一百五十万预备役人员和适龄青年
德国的工业机器本就为全面战争而优化,此刻更是开足马力,克虏伯的炮管、毛瑟的步枪、奔驰的卡车如同流水般涌出工厂,填补东线坦能堡消耗的同时,进一步加强西线的钢铁防线
奥匈帝国这个泥足巨人也被迫跟进。尽管国内民族矛盾尖锐,财政捉襟见肘,但在德国盟友的压力和自身战线吃紧(对俄、对塞、对意)的情况下,维也纳也咬牙下达了再动员一百万军队的命令
这支军队的装备、训练和士气都成问题,但它代表着哈布斯堡王朝绝望的挣扎
在东方,沙皇尼古拉二世早在坦能堡陷入血腥僵局后,就已下令将驻扎在远东防备日本的精锐部队——约一百二十万大军——通过脆弱的西伯利亚铁路,缓慢而坚定地调往欧洲前线
尽管铁路运力低下,严寒即将来临,但俄国统治阶层明白,必须在西线崩盘前,将这股庞大的力量投入战场,否则罗曼诺夫王朝的末日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