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军军官在战壕里奔走呼喊,试图重新鼓舞士气
士兵们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击毁怪物的兴奋,以及目睹惨烈伤亡后的麻木
他们开始检查武器,补充弹药,救助伤员,并紧张地注视着前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开阔地,不知道英国人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又会带来什么新的恐怖武器。
然而,喘息的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短得多
“h?ren Sie?(听到了吗?)”
一个听力敏锐的士兵猛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起初是低沉嗡鸣,像是成群的巨型蜜蜂,随即迅速变大,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如同滚雷般的引擎轰鸣声,从云层上方传来
“Fgzeuge!(飞机!)Viele!(很多!)”
只见铅灰色的云层下,数十个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了清晰的机影——那是英军的轰炸机,主要是bE.2c和少数更大型的汉德利·佩奇 0/100早期型号。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形,如同扑向羊群的秃鹫,呼啸着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腹的弹舱打开
“boben!(炸弹!)deg!(隐蔽!)”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德军阵地
晚了
如同死神播撒的黑色种子,密密麻麻的航空炸弹(从50磅到早期的小型航弹)从空中倾泻而下,覆盖了德军第四道防线及其后方区域
“轰轰轰轰轰——!!!”
比地面炮击更加密集、更加难以预测的爆炸在德军阵地上遍地开花
泥土、人体、武器碎片被高高抛起。战壕被炸塌,掩体被掀翻,来不及躲入深层防炮洞的德军士兵在爆炸中化为齑粉
几乎在轰炸机投弹的同时,从更低空域,如同敏捷的雨燕,英军的战斗机(如布里斯托尔侦察机、索普维斯“骆驼”式的早期型号)也俯冲下来
机头安装的维克斯机枪(或刘易斯航空机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曳光弹如同死神的鞭子,反复抽打着地面战壕、机枪阵地、炮兵阵地,以及任何暴露的目标
“砰砰砰砰砰——!!!”
大口径的航空机炮(虽然早期型号载弹量有限,威力也未必都很大,但其中部分实验性型号或大口径机枪的威力)命中人体时,造成的效果是骇人听闻的
一个正在操作机枪的德军士兵被一串20毫米口径(或类似大口径)的炮弹直接命中上半身,整个人瞬间炸裂开来,化为一片混合着血肉、骨渣和布片的血雾,只剩下两条腿还保持着跪姿留在机枪旁
周围的士兵被溅了满身满脸,惊恐地尖叫起来
空袭持续了虽然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对德军士兵造成的心理震撼和实际杀伤是巨大的
他们刚刚从坦克的恐怖中恢复一点,又立刻被来自天空的、同样难以抵御的死神所笼罩
战壕里一片混乱,士兵们拼命向掩体深处躲藏,防空火力(如果有的话)零星而无效
就在德军被空中打击压制得抬不起头,阵地上一片狼藉、硝烟弥漫之际——
大地,再次传来了那令人心悸的、沉闷的、有节奏的震颤
“Ne...(不……)”
一个趴在战壕边缘、满脸烟灰的德军老兵,眼神绝望地望向刚才英军坦克来袭的方向。
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只见刚才英军步兵溃退的那个土坡后面,更多的、黑压压的钢铁身影,伴随着更加沉重密集的引擎轰鸣,再次出现了!这一次,不是几辆,而是数十辆!虽然型号可能混杂,有改进型的“大威利”,也有其他早期型号,但它们组成的钢铁洪流,气势远超第一波!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身后,如同潮水般涌出的,是更多、队形更加严整、显然吸取了教训、配备了更多自动武器和迫击炮的英军步兵
他们不再盲目跟随,而是与坦克保持着更合理的距离,相互掩护,稳步推进
“britische onster... wieder da!(英国人的怪物……又来了!)”
一个目睹了第一波坦克、经历了炮击、又被空袭吓得魂飞魄散的德军年轻士兵,精神终于崩溃了,丢下步枪,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头蜷缩在战壕角落,浑身颤抖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瞬间冻透了整个德军第四道防线
他们刚刚用鲜血和急智抵挡住第一波钢铁怪物,就立刻遭到了空中死神的无情打击,现在,更多、更强大的怪物,伴随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步兵,再次碾压过来
而他们的反坦克炮,在刚才的空袭中已经损失惨重,士气也跌落谷底
战争的形态,在这一天,在伊普尔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以最残酷的方式,被彻底改写了
从陆地的钢铁巨兽,到空中的死亡之雨,再到步坦空的初步协同(尽管还很粗糙),一场工业时代的、立体化的、高强度的消耗与突破之战,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德军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1914年11月7日下午,伊普尔以东,德军某集团军前进指挥部)
地下掩体里空气混浊,弥漫着烟味、汗味和机油味。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电话铃声尖锐刺耳,参谋军官们面色严峻,步履匆匆,传递着前线传来的一个个令人心悸的消息
墙壁上的作战地图,原本清晰的蓝色防线标志,此刻在伊普尔突出部地段,已经被参谋用颤抖的红笔划出了数道触目惊心的、深入德军纵深的箭头和缺口
指挥部中央,巴伐利亚王储鲁普雷希特麾下某集团军司令卡尔·冯·艾内姆将军,以及他的参谋长和主要参谋军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刚刚听取了来自第四道防线(目前正在激战)的最新、也是最匪夷所思的战况汇报
“将军!确认消息,英国人投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式武器!我们的人叫它‘panzer’(装甲车)或‘Stahngeheuer’(钢铁怪物)!它们有履带,有机枪和小炮,能无视铁丝网和普通枪弹,直接碾压我们的前沿阵地!第一、第二、第三道防线在几小时内相继失守!第四道防线正在遭受其第二轮猛攻,配合敌机轰炸,形势危急!”
情报参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坦克?”
艾内姆将军眉头紧锁,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转向旁边一位曾留学英国、对军事技术发展较为关注的年轻参谋
“冯·哈斯少校,你听说过这种东西?英国人的‘坦克’?”
冯·哈斯少校脸色苍白,努力回忆着:
“将军,卑职……卑职在战前确实听说过一些关于‘履带式装甲战车’的概念性讨论,最早似乎是法国人勒瓦瑟尔在1905年左右提出的,但法国陆军部认为其不切实际且耗资巨大,未予采纳。后来……似乎有传言英国的海军部,在温斯顿·丘吉尔的推动下,秘密资助过一个代号‘陆地巡洋舰’的古怪项目,但我们都以为那只是天方夜谭,或者顶多是某种加强版的装甲汽车……”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可是……以英国的战前财政状况,他们怎么可能造得出来?还投入了实战?这……”
他的话引起了指挥室内多数军官的共鸣。一名年长的炮兵指挥官忍不住嗤之以鼻:
“英国人?造坦克?将军,这简直是笑话!谁不知道自从1900年《罗马协定》后,英国人每年光是支付给神州那八点五亿英镑赔款的利息,就几乎掏空了他们的国库!他们哪来的钱去研发、制造这种听起来就昂贵无比、华而不实的铁皮玩具?还‘无视枪弹’?我们的77毫米炮难道是摆设吗?”
另一名步兵出身的将军也摇头:
“就算真有这种东西,以英国那点可怜的工业能力(相对于德国),能造出几辆?恐怕就是吓唬人的纸老虎,或者是从哪个殖民地淘换来的试验品!我们的士兵一定是被突然袭击打懵了,夸大了它们的威胁!”
这正是德军指挥部初期陷入混乱和误判的核心原因
他们对“坦克”这一概念并非一无所知,但基于两点根深蒂固的认知,导致他们严重低估了其威胁和规模:
财政歧视:英国自运河战争后背负的巨额债务是公开的秘密
在德军高层看来,一个连战争赔款利息都还得很吃力的“欧洲贫困户”,绝无可能在维持庞大海军、远征军的同时,还有余力研发并大规模量产一种全新的、昂贵的陆军决战兵器。这违背了他们对英国国力的基本判断
技术傲慢与思维定式:德国在十四年军备竞赛中,将重心放在了火炮(尤其是重炮)、机枪、飞机、毒气等“经过验证”或他们认为更有潜力的方向
对于“坦克”这种融合了内燃机、装甲、火炮和复杂悬挂系统的“四不像”,许多保守的德军将领视其为复杂、脆弱、不切实际的“工程师的玩具”,远不如多造几门重炮或几挺机枪实在
他们无法想象,英国人竟然会“浪费”资源在这种“奇技淫巧”上,并且还取得了实战效果
然而,前线雪片般飞来的、描述越来越详细的紧急战报,以及沙盘上那不断扩大的红色缺口,无情地击碎了他们的怀疑和轻蔑
“将军!第四道防线紧急报告!我军临时用77毫米野战炮放平射击,成功击毁了敌人先头约六辆这种‘坦克’!”
通讯参谋拿着一份新电报,声音带着一丝振奋
“看!我说什么来着!”
炮兵指挥官一拍桌子
“什么钢铁怪物,在我们的火炮面前不堪一击!命令前线,集中所有能直射的火炮,不管是77毫米还是105毫米,甚至步兵炮,全部用于反装甲!告诉士兵们,那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但这份振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将军!同一份报告后续……敌机大规模轰炸我第四道防线及炮兵阵地!随后,敌军第二波坦克集群出现,规模远超第一波,估计有三十辆以上!配合步兵再次发起猛攻!第四道防线多处被突破,指挥部与前沿多数部队失去联系!敌军正向纵深的炮兵阵地和交通枢纽推进!”
通讯参谋的声音再次变得急促而绝望
指挥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击毁了几辆,后面跟着几十辆?还有空中配合?
艾内姆将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纸老虎”或“小把戏”,而是英国人精心策划、投入了相当资源的一次战略性新武器突击!英国人的财政或许拮据,但他们很可能将有限的资源,孤注一掷地押在了这种新武器上,并且取得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见鬼……我们都低估了丘吉尔那个疯子和英国佬的决心……”
艾内姆喃喃道,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现在不是讨论英国人有没有钱的时候!事实是,他们有了!而且很多!这种东西对我们的堑壕防御体系是致命的!”
他迅速下令:
“第一,立刻将‘坦克’的详细情报(外形、火力、速度、可能的弱点)汇总,以最快速度上报总参谋部,并通报西线各部队!第二,命令伊普尔地区所有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敌军突破!利用一切反坦克手段——火炮直射、集束手榴弹、炸药包、反坦克壕(立刻组织民工和预备队挖掘!)、甚至燃烧瓶!第三,请求航空队支援,压制敌坦克和后续步兵!第四,立刻研究针对这种新武器的战术和编制调整!我们需要专门的反坦克炮和反坦克小组!”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伊普尔方向那巨大的红色箭头,声音沉重:
“先生们,我们面对的是一场战争形态的变革。英国人用他们‘穷困’的财力,给我们上了血淋淋的一课。如果我们不能迅速适应,找到克制这种‘钢铁骑兵’的办法,整个西线的僵局,都可能被打破。立刻行动!”
德军指挥部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和轻蔑中惊醒过来,开始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坦克”的威胁
然而,宝贵的时间已经失去,伊普尔的防线已经被撕开。英国人以一种出乎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意料的方式,证明了新技术和战术创新,在特定时刻,可以超越单纯的经济和兵力对比,带来颠覆性的战场效果
而“欧洲贫困户”率先造出并大规模使用坦克这一事实,也将成为对德国军事骄傲的一记沉重耳光,并迫使整个德国战争机器,开始一场仓促而痛苦的技术与战术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