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3月,俄罗斯帝国,圣彼得堡,冬宫)
御前军事会议的气氛几乎凝滞。沙皇尼古拉二世坐在长桌尽头,脸色比彼得堡冬日的天空还要阴沉
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代表俄军的双头鹰标志在东线(对德奥)和南线(对奥斯曼)都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态势
“陛下”
新任陆军大臣阿列克谢·波利瓦诺夫(假设此人仍在位或类似职务)语气沉重地汇报
“东线,德国人在马祖里湖冬季攻势后暂时休整,但冯·兴登堡和鲁登道夫的部队依旧强大,随时可能发动新的进攻。奥匈帝国在喀尔巴阡山脉方向也施加了巨大压力,我军损失惨重,装备、弹药、尤其是火炮和炮弹奇缺。南线……高加索方面,奥斯曼恩维尔帕夏的部队虽然指挥拙劣,但兵力庞大,且得到德国顾问和少量精锐部队加强。他们正威胁着巴统和卡尔斯,一旦突破,高加索产粮区和巴库油田将受到直接威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最严重的是,奥斯曼控制海峡,英法的援助物资输送更加困难。而国内的铁路运输……陛下,情况很糟。前线的士兵有时三天才能吃上一块黑面包,弹药配给只有标准的四分之一,工厂产能不足,罢工和不满情绪在蔓延。”
“够了!”
尼古拉二世突然低吼一声,打断了大臣的汇报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中布满血丝。奥斯曼的正式参战,对他而言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双线作战,后勤崩溃,国内动荡……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了1905年那场险些颠覆罗曼诺夫王朝的革命风暴。他绝不允许历史重演,尤其是在战争时期
“英国人……”
沙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病急乱投医的期望
“英国人在伊普尔,用他们那种新式武器——‘坦克’,打破了僵局。虽然战果有限,但证明了突破是可能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德国人从伊普尔的失败中恢复过来、奥斯曼人站稳脚跟之前,发起我们自己的决定性进攻!”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东普鲁士地区:
“坦能堡! ”
这个地名让所有在场将领心头一颤——那是去年萨姆索诺夫第二集团军损失惨重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尼古拉二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坦能堡是我们的耻辱!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在那里洗刷耻辱!德国人料不到我们敢再次进攻那里!我们要像英国人一样,集中所有我们能调集的兵力、火炮(哪怕炮弹不足),发动一次出乎意料的、猛烈的突击!目标——彻底击溃德国第八集团军,威胁柯尼斯堡,迫使德国人从西线抽调兵力,甚至可能一举扭转东线局势! ”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只要我们能在东线取得一场像伊普尔那样的突破,哪怕规模小一些,就能极大地鼓舞士气,缓解国内压力,也能向英法证明我们的价值,争取更多援助!同时,东线的胜利也会震慑奥斯曼,让他们在高加索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必须进攻,必须胜利!不能再等下去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经验丰富的将领们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清楚,俄军目前的状况远不能与1914年开战初期相比。部队疲惫不堪,装备短缺,指挥系统混乱,情报工作几乎被德国人碾压
再次在坦能堡地区发动进攻,无异于让饥饿疲惫的士兵去撞德国人精心构筑的防御工事和高效的情报网络
但没有人敢直接反驳沙皇
尼古拉二世在经历了多次撤换将领后,越来越依赖那些善于迎合他、提出“宏大计划”的宠臣,比如“宫廷格鲁吉亚人”拉斯普京的影响力也在间接渗透(尽管此时拉斯普京已被处理,但类似佞臣存在),而真正有能力的将领则备受掣肘
“陛下”
一位相对资深的将军小心翼翼地说
“是否可以考虑……先稳住高加索战线,甚至与奥斯曼进行某种……接触?听闻神州帝国在奥斯曼有巨大利益,或许可以请神州出面斡旋,哪怕暂时稳住奥斯曼……”
“神州?”
尼古拉二世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建议,他冷哼一声,带着对“黄种人”根深蒂固的轻蔑和当前对盟友的怨气
“那些东方人?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的石油和生意!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那些叛徒发动政变时,他们除了发表几句不痛不痒的声明,重申他们的油井安全,还做了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谁坐在苏丹的宝座上,只在乎他们的输油管会不会断!指望他们去约束现在狂热的青年土耳其党?和德国人眉来眼去的恩维尔帕夏会听北京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沙皇的论断,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此刻欧洲列强(无论是协约国还是同盟国)对神州-奥斯曼关系的主流看法:
纯粹的利益绑定:欧洲观察家普遍认为,神州帝国在奥斯曼的存在,是纯粹的经济掠夺和资源攫取。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和资本控制,神州牢牢掌控了摩苏尔和巴士拉的石油,修建了铁路,获取了特许权。这种关系是榨取式的,而非保护性或政治联盟
政治影响力有限:神州在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革命时的“不作为”,被广泛解读为对其政治变革的漠不关心,或者无力干预。欧洲人认为,神州的影响力仅限于确保其经济利益不受损害,至于奥斯曼内部是谁执政、奉行何种政策、与谁结盟,只要不触及石油利益,神州并无兴趣也无能力过多干涉。青年土耳其党的亲德和激进民族主义倾向,显然与神州维持现状的利益有一定冲突,但欧洲人认为神州缺乏有效手段去制止
“看客”心态:在欧战爆发后,神州严格的中立和“待价而沽”策略,更让欧洲各国认为其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投机者,而非愿意为地区安全或盟友承担责任的负责任大国。因此,无论是协约国希望神州约束奥斯曼,还是同盟国担心神州干预,其实都未将神州视为一个能即时改变奥斯曼政策的关键变量
“所以”
尼古拉二世斩钉截铁地总结
“不要幻想任何外交奇迹!拯救俄罗斯的唯一办法,就是胜利!在战场上取得辉煌的胜利!我意已决,总参谋部立即着手制定在东普鲁士,以坦能堡地区为重点,发动一次大规模冬季攻势的计划!我们要让威廉和他的将军们,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为了俄罗斯,为了上帝,为了沙皇!”
随着沙皇固执己见的决定,一场注定充满风险的军事冒险被提上日程
俄军本已脆弱的战争机器,将被推向另一个可能的灾难边缘
而欧洲各国对神州影响力的低估,也将使他们忽略掉中东棋盘上一个潜在的、能够左右局势的、冷静而危险的棋手
当俄军在东普鲁士的雪原上再次集结时,君士坦丁堡的阴谋、北都的布局、以及摩苏尔油田的平静之下,暗流正愈发汹涌
一场由石油、野心和误判引发的更大风暴,正在地平线上积聚
(1915年3月17日,俄罗斯帝国,东普鲁士前线,第二集团军指挥部)
寒风裹挟着未化的积雪,吹打着简陋的野战指挥部。亚历山大·萨姆索诺夫上将站在地图前,背影显得比几个月前更加佝偻
他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在绝望中自杀,那场惨败的幽灵依然缠绕着他,但沙皇的命令和再次交付的军队,将他钉在了这个屈辱与希望并存的岗位上
指挥部外,是刚刚抵达、风尘仆仆却依旧带着远东寒气的三十万大军
他们是沙皇和最高统帅部能从与神州对峙的远东前线,咬牙抽出的最后、也是最精锐的战略预备队——西伯利亚军团和远东方面军的核心步兵、哥萨克骑兵,以及宝贵的炮兵和工兵单位
他们的到来,暂时填补了第二集团军在坦能堡惨败后的巨大缺口,甚至使俄军在东普鲁士的兵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然而,萨姆索诺夫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面的德军指挥官——保罗·冯·兴登堡和埃里希·鲁登道夫——是何等老辣而致命的对手。他们就像东普鲁士森林里的狼,耐心、狡诈、一击致命
上次的惨败,固然有己方指挥混乱、后勤崩溃、情报泄露(俄国无线电通讯几乎不加密)的原因,但德军高效的机动防御、精准的炮火和部队间完美的协同,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英国人……他们在伊普尔打开了局面……”
萨姆索诺夫低声重复着沙皇激动的话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伊普尔的位置。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指挥部窗外泥泞的空地上,那里停着几辆俄军寄予厚望的“秘密武器”。
那不是什么“钢铁巨兽”,而是一种外形怪异、被圣彼得堡的官僚们命名为“守护者”(俄语:3ащитник,Zashik)的轮式装甲炮车
它有一个粗糙的、由锅炉钢板铆接而成的倾斜装甲车身,架在笨重的“鲁斯-巴尔”(Русс-Балт)卡车底盘上
最奇特且堪称其标志性(也是致命性)的设计在于,它的主武器——一门76.2毫米的1902年型野战炮的短管变体——竟然怪异地向后布置,炮口指向车尾方向!车体前部和侧面则开有射击孔,装备2-3挺“马克沁”1910型机枪
这种反直觉的设计理念源于高层一个一厢情愿的想法:进攻时,车辆可以“倒车”接近敌军阵地,用后置主炮在相对安全的距离轰击堡垒和机枪巢,然后用前向机枪清扫战壕;撤退时,则可以“正常”向前行驶,用后置主炮掩护撤退,充当移动的“后卫炮台”
理论上,这似乎兼顾了进攻和撤退。但在实践中,“守护者”笨拙得像个笑话
它的装甲仅能抵御步枪弹和破片,发动机功率不足导致其越野能力极差,在泥泞的东线平原上动辄陷坑
最要命的是其“倒车进攻”战术——驾驶员视野几乎为零,完全依赖指挥官的盲目指令或外部引导,机动调整困难,在敌军炮火下无异于活靶子。其机械可靠性也极其低下,经常抛锚
与其说它是突破利器,不如说是一个移动缓慢、防护薄弱、战术僵化的钢铁棺材
俄国并非没有有识知士提出过类似英国“坦克”的履带式方案,但落后的工业基础(特别是发动机和履带技术)、高层的保守思维、以及资源的极度匮乏,最终催生了“守护者”这种妥协而畸形的产物
然而,沙皇宫廷和部分高层将领却将其视为俄国版的“坦克奇迹”,强行要求配属给这支宝贵的突击部队
“靠这些……‘守护者’?”
萨姆索诺夫苦涩地摇了摇头,这个名字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他知道,英军的成功,是建立在相对可靠的机械、突然性、以及西线更密集的支援火力和更完善的步坦协同基础上的
而东线,是广袤的平原、森林、沼泽和几乎没有道路网的烂地。德军的防御纵深更大,机动能力更强,炮火组织更高效
用这些蹩脚的“守护者”去冲击兴登堡和鲁登道夫精心构筑的、布满铁丝网、机枪巢、雷区和隐蔽炮位的“兴登堡防线”东普鲁士段,结果可想而知
但命令就是命令
沙皇要一场“像伊普尔那样的胜利”来振奋人心,来震慑奥斯曼,来证明俄罗斯的价值
这三十万远东精锐,是沙皇压上的最后赌注,也是他萨姆索诺夫洗刷耻辱、或者万劫不复的唯一机会
“报告!”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各军军长已到齐,作战会议可以开始”
萨姆索诺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腰板
压力如山,但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用这三十万条生命,去执行一个漏洞百出、希望渺茫的计划
他走到会议桌前,面对着一张张或凝重、或焦躁、或茫然的脸
“先生们”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沙皇陛下和俄罗斯母亲将最锋利的剑交给了我们。目标,坦能堡地区,粉碎德国第八集团军,威胁柯尼斯堡。我们没有英国人的‘水柜’,但我们有最勇敢的士兵,有从万里之外调来的西伯利亚勇士!”
他指向窗外那些怪异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