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里的贝类幼苗刚扎下根,江奔宇的心就被另一桩大事揪紧了。
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了,党员带头把试验田打理得井井有条,可“酒香也怕巷子深”,红阳的渔产再好,若打不开靠谱的销路,终究逃不过“渔获烂在滩涂、渔民空欢喜一场”的结局。
此前虽靠他跑县里对接了供销社,这边的人他还真没有认识的,所以那只是初步合作,供应量、定价权都受限制,要想让合作社站稳脚跟,必须拓宽外联渠道,找到一个懂市场、通门路,还能为渔民争利益的人。
这些日子,江奔宇白天泡在滩涂指导养殖,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翻账本、想对策。公社里的干部要么只懂按部就班走流程,要么对市场行情一窍不通;渔民们世代靠捕捞为生,能分清渔产好坏,却不懂如何跟商贩、供销社周旋议价。
他也曾想在渔户里找个机灵点的年轻人培养,可接连问了几个,不是怕担责任推脱,就是对外面的世界心存畏惧,这事便暂时搁了下来。
直到县供销社那边催着要一批样品做品质复核,还暗示若样品达标,可帮着对接地区供销社,江奔宇才决定亲自跑一趟镇上——既送样品,也顺便摸摸周边市场的底细,看看通知让张子豪那边安排的人过来了没。
年初的红阳镇,虽比公社热闹几分,却也脱不开时代的贫瘠底色。开春的寒风卷着尘土,刮过青石板铺就的主街,街边的国营商店门脸简陋,玻璃柜台后摆着寥寥几种商品,门口排队的人手里都攥着粮票、布票,低声交谈着家用。
农贸市场就在主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泥土路面被前几日的秋雨泡得泥泞,踩上去黏腻打滑,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蔬菜的清苦气、牲畜的粪便味,还有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格外鲜活也格外嘈杂。
江奔宇背着帆布包,包里装着用干净纱布裹好的花蛤、缢蛏样品,还有县农业局出具的初步品质鉴定报告。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裤脚沾了些滩涂的泥浆,在来往人群中不算起眼。
他先绕着市场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各个摊位,心里暗暗盘算:这边的海货摊位大多是周边公社的渔民零散售卖,渔产混杂,品相参差不齐;那边几个固定摊位看着像是镇上的小贩,面前摆着的渔产虽整齐,价格却压得极低,偶尔有渔民来卖货,几句拉扯下来,大多只能被迫接受低价,脸上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这场景看得江奔宇心里发沉,更坚定了他找自己人靠谱外联的决心。就在他准备往供销社方向走时,一阵略显尖锐却条理清晰的争执声,从一个角落的海货摊位前传了过来,吸引了他的注意。
“张老板,你这价也太离谱了!”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消瘦却脊背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拎着一个竹筐,筐里的花蛤个个饱满厚实,外壳沾着新鲜的滩涂黑泥,一看就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好货。
青年对面站着的是个中年小贩,三角眼,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不耐烦:“小洋子,不是我压价,现在市场就这样,花蛤一斤顶多给你一分八,要卖就卖,不卖你就扛回去等着烂!”这小贩江奔宇刚才见过,正是在红阳码头收渔获的张二的远房亲戚,想必也是靠着串通压价牟利。
被称作“小洋子”的青年却丝毫不让,往前迈了一步,将竹筐往摊位上一放,伸手从里面抓起几个花蛤,轻轻一磕,外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饱满鲜嫩的肉:“张老板,你摸着良心说,我这花蛤跟别人的能一样吗?无空壳、无沙粒,你拿到镇上饭馆去,一斤至少能卖三分五。你给一分八,连我出海的工分都不够补!”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眼神明亮锐利,直视着张二亲戚,“我昨天刚去了东风公社的集市,那边供销社收价都是两分二,邻县的农贸市场更是给到两分五。你要是实在不想收,我现在就雇车往邻县送,就是费点功夫,总比在你这吃亏强。”
这话一出,张二亲戚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他显然没料到这青年竟然摸清了周边市场的价格,原本笃定对方会被迫就范的底气弱了几分。他瞥了一眼竹筐里的花蛤,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怕事情闹大影响生意,只能咬了咬牙:“行!行!两分一,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赔本了!”
小洋子却不松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两分二,我给你挑拣干净,坏的、小的全剔除,你直接就能转手卖,省了你不少功夫。再说,我以后天天都有鲜货,咱们长期合作,你也能有稳定的货源,不比你到处凑货强?”一番话既给了对方台阶,又点出了长期合作的好处,张二亲戚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成交!但你得保证天天有这品质的货!”
小洋子立刻动手分拣花蛤,动作麻利娴熟,手指灵活地挑出不合格的个体,很快就分拣出满满一筐干净的花蛤。称重、算账,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临走时还特意跟张二亲戚叮嘱:“明天这个点,我还在这等你,带缢蛏过来,品质跟今天的花蛤一样。”说完,他揣好卖货得来的钱,扛起空竹筐,转身就要离开。
江奔宇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拦住了他:“同志,等一下!”小洋子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着江奔宇:“你是?”他常年走街串巷卖货,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意的,也有想趁机占便宜的,此刻对这个穿着中山装、气质不像渔民也不像小贩的人,自然多了几分防备。
江奔宇连忙露出温和的笑容,放缓语气:“我叫江奔宇,是红阳公社的干部。刚才在旁边看你跟小贩谈价,条理清晰,对市场行情也摸得透,实在难得。”他刻意点明自己的身份,却没有摆干部的架子,说话时微微侧身,避开了迎面吹来的寒风,姿态谦和。
听到“红阳公社”四个字,小洋子眼里的警惕消了几分,却依旧没完全放松,只是点了点头:“哦,江干部。有事吗?”他对公社干部谈不上反感,但也绝不亲近,前几年那些来公社走形式、瞎指挥的干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