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报幕人(1 / 2)

第五章 报幕人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餐厅里的人偶已经恢复了那诡异的“用餐”姿态,克里斯汀小姐和傀影消失在了对面的拐角。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们。找到傀影。找到泥岩他们。但眼前这条走廊通往的方向,正是那恐怖的餐厅,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再穿过那个房间——至少现在没有。

我必须另寻出路。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记录者,不是战士。在这种环境下,保住性命、记录所见、找到同伴,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坐以待毙是最坏的选择。

我紧了紧手中的冷光棒,选择了一条与餐厅方向相反、幽暗深邃的走廊,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步。

第四层的格局与。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扇高大的拱形窗户,窗玻璃破碎不全,冰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斑驳陆离的光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永恒的夜色、盆地边缘模糊的森林轮廓,以及——城堡中心方向,一座更高、更尖峭的建筑,它像一根扭曲的黑色骨刺,刺向没有星辰的夜空。那应该是第五层,或者说,是整个古堡的核心塔楼。

月光的存在,让这一层的感觉与物,这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安全感。空间的混乱程度似乎也因此有所降低——但仅仅是“似乎”。

当我走过一扇窗户,目光被窗外的夜景吸引了几秒后,再转回头看向走廊时,一阵熟悉的恶寒涌上心头。

窗外的月亮,从我的左侧,无声地“移动”到了我的右侧。

不,不是月亮移动。是走廊本身,在我视线离开的那几秒里,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和转折。窗外的景色——那森林的轮廓、远处第五层塔楼的位置——也随之改变,仿佛整个空间在我背后悄悄地重新排列组合。

我死死盯着窗外,一动不敢动。远处的塔楼,原本在我视野的偏左方向,此刻已经偏右了至少三十度。而当我强迫自己记住这个“新”位置,又眨了眨眼后,它似乎又微微挪动了几寸。

不如第三层那么剧烈,那么令人迷失,但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缓慢变化,更让人毛骨悚然。它证明这一层的空间同样不可信任,同样在永恒的月光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悄无声息的蠕动。

我必须尽快找到向上的路,或者找到同伴。在这种地方独处越久,疯掉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右侧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痕迹上。

那是一个抓痕。很浅,很细,像是被某种尖锐但克制的东西划过石壁留下的。三道平行的细线,间隔均匀。

猫抓痕。

克里斯汀小姐?

我凑近仔细观察。痕迹很新,石屑还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更重要的是,它似乎指向一个方向——沿着走廊向前。

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如果这是克里斯汀小姐留下的记号,那她是在引导我?引导我去找傀影?还是引导我去找同伴?不管怎样,有指引总比在这不断变化的迷宫里瞎撞要好。

我按照抓痕指示的方向前进。每走出一段距离,我就能在墙壁上、门框上、甚至是一尊残破石像的基座上,找到下一个抓痕。它们像是黑暗中的路标,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深处,向上。

更神奇的是,即使我某次转身后发现窗户的位置变了,月光的入射角变了,连走廊的走向似乎都微妙地不同了,但当我惊慌失措地寻找下一个路标时,它依然在那里,静静地刻在应该出现的位置,不受空间扭曲的任何影响。仿佛克里斯汀小姐留下的不仅仅是物理痕迹,更是一种超越空间混乱的“锚点”,一种只属于她的、无法被古堡篡改的法术印记。

这种被看不见的力量引导的感觉,既让人安心,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不真实感。

抓痕最终将我引到了一处楼梯口前。这不是我们来时走过的任何一道楼梯——它更窄,更陡,螺旋向上,消失在头顶浓重的阴影中。楼梯口上方的石壁上,同样有一道清晰的抓痕,直指上方。

第五层。那座扭曲塔楼的所在。

我站在楼梯口,陷入挣扎。

上面会不会更加危险?傀影在上面吗?泥岩他们在哪里?我是应该先上去,还是应该继续寻找同伴?

正当我举棋不定,内心天人交战时——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夹杂着碎石迸溅的声音,从我身后的走廊猛然炸开!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身,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虽然我唯一的武器只有记录板和炭笔)。

烟尘弥漫中,一侧的石壁竟被生生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滚落一地,尘埃在月光中飞舞。一个高大魁梧、覆盖着厚重铠甲的身影,从洞中迈步走出。是泥岩!她手中的岩崩锤还保持着挥击后的姿态,锤头上沾着碎石粉末和一些深色的、不知名的液体。

在她身后的烟尘里,紧跟着走出两个身影——红豆的长枪枪尖染血,暮落的法杖光芒微弱但稳定。而在泥岩脚边,倒着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灰白色细长躯体的残骸。那扭曲的肢体,那狰狞似笑非笑的面容……正是我之前遇到的那种恐怖怪物!此刻它被泥岩一锤砸得几乎变形,彻底没了生机。

“淬墨!”红豆第一个发现我,惊喜地喊道,几步冲了过来,上下打量我,“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找你找得快疯了!”

泥岩也走了过来,面甲下传来带着些许喘息的沉稳声音:“受伤了吗?”

“我……我没事。”我几乎语无伦次,劫后余生见到同伴的巨大喜悦冲击着我,眼眶都有些发酸,“你们……你们怎么……”

“和你走散后,我们立刻回头找你,但整个第四层的空间都乱了。”暮落走上前,他的脸色苍白疲惫,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们转了很久,完全迷失了方向。后来……”

“后来我们发现了那些猫爪印。”红豆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克里斯汀小姐的记号。我们沿着记号一路找过来,正好撞上这怪物。它想偷袭我们,泥岩一锤就给它解决了。然后就看到你站在这里发愣。”

猫爪印。又是克里斯汀小姐。她在引导我,也在引导他们,最终让我们在这一刻、这个楼梯口前,重新汇合。

我看向那个被砸开的墙洞,又看向楼梯口那道向上延伸的抓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只优雅的黑猫,傀影沉默的伴侣,似乎在这混乱的古堡里,扮演着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更主动的角色。她不仅仅是引路人,更像是……一个暗中操控线索、编织路径的“导演”。

“你们也看到向上的记号了?”我问。

泥岩点点头,面甲转向那幽深的楼梯井。“克里斯汀小姐似乎想让我们上去。傀影……很可能也在上面。”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红豆握紧长枪,跃跃欲试,“走吧!把傀影那家伙找出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带他回家!”

回家。这个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温暖而奢侈。

泥岩看向我:“你的状态还能继续吗?”

“可以。”我深吸一口气,将冷光棒举高,“走吧。不能让克里斯汀小姐的引导白费。”

我们四人,重新整队,踏上了通往第五层的旋梯。

楼梯很长,盘旋向上,似乎永无尽头。周围的石壁从粗糙逐渐变得相对光滑,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褪色的壁画痕迹。壁画的内容令人不安——扭曲的人形,高举的手臂,夸张的舞台动作,以及被涂成深红色的、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的线条。血迹?还是某种仪式性的装饰?

终于,楼梯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矗立在我们面前。门扉是用深色的、纹理致密的木头制成,镶嵌着复杂的铁艺纹路,门把手是两只造型诡异的铜制人手,虚握着,仿佛在等待被推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压迫性的存在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里面是核心,是终点,是一切谜团汇聚之地。

泥岩伸出覆甲的手,握住那冰凉的铜制人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门扉缓缓敞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我们站在门口,一时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这是一个巨大的剧院内部空间。不,不仅仅是“巨大”——是**宏伟**,带着一种病态的、精心设计的宏伟。天花板高得几乎隐没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绘有星空和神话场景的藻井。四周的墙壁分上下多层,每一层都排列着包厢的拱形窗口,窗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暗中窥视。正对我们的,是下方一个宽阔的、半圆形的大厅,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座椅——那些座椅的款式古老而华丽,天鹅绒的面料已经磨损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奢华。座椅并非全部朝向舞台,有些歪斜,有些甚至背对舞台,仿佛观众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观看的角度。

而大厅的尽头,是舞台。

一个巨大的、高出地面约一人高的舞台。舞台的背景是一整面绘有浓重色彩的布景幕布,上面描绘的是一座燃烧的城市,火焰用刺目的红色和橙色涂抹,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触目惊心。舞台两侧垂下厚重的、暗红色的天鹅绒幕布,边缘的金线已经黯淡,流苏落满灰尘。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那身影虽然大体保持着人的轮廓,但身上有太多不属于人的“部件”。他的四肢关节处,能看到精致的木制球形关节,如同巨大的、被放大到真人比例的人偶。他的躯干上,隐约可见一些金属骨架从衣物下凸起,支撑着整个身体。他穿着一件款式古老、布满灰尘和污渍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已经松散变色的领结。最诡异的是他的头部——一个光滑的、没有五官特征的木质球体,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黑色面纱,面纱垂至肩头,将整个头部笼罩在朦胧的阴影中。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一动不动,如同舞台上另一件精心制作的巨大道具。面纱后的头颅微微低垂,看不出他是在沉思,还是在“注视”着我们。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闯入——或者,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在等待。

我们四人在门口僵立了几秒,没人敢轻举妄动。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找到傀影,不是与古堡里每一个诡异的存在战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泥岩向我们做了个手势——保持安静,观察四周,寻找傀影的踪迹。

我缓缓转动目光,扫视着剧院内部。两侧的包厢,黑暗的走廊,舞台周围的阴影……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我们准备悄悄散开,从边缘探索时,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灰白色的头发,凌乱但熟悉的罗德岛制服,沉默的步伐。傀影。

他走上了舞台,脚步无声,与那个木偶般的存在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面纱笼罩的怪人,眼神里没有迷茫,没有空洞,只有一种极度凝聚的、冰冷的杀意。

“我记得我杀了你,报幕人。”傀影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剧院里,带着一丝金属般的颤音。那是他矿石病感染的歌喉特有的音质,此刻听起来,更像一种不祥的宣判。

那个被称为“报幕人”的存在,终于动了。他微微抬起那被面纱覆盖的头颅,面向傀影。一个声音从面纱下传出,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齿轮摩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舞台朗诵般的抑扬顿挫:

“这里的一切,不都很……戏剧性吗?”

傀影没有回应这挑衅。他只是微微压低了身形,右手一翻,一柄短匕滑入掌心,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道寒光。

“那你今天,”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还要戏剧性地,倒在我的刀下。”

话音未落,他动了!

那速度简直不像人类。我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舞台,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报幕人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匕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对方后颈!

然而报幕人的反应同样诡异。他没有转身,没有躲闪,只是抬起了一只手臂。手臂上的木制关节“咔哒”一声脆响,从宽大的袖口里,竟猛地射出数道细不可见的丝线!那些丝线如同活物,在空中交织,瞬间在傀影的匕首前编织成一道屏障。匕首刺入丝线,仿佛刺入一团粘稠的胶质,去势骤减,距离报幕人的身体只差毫厘,却再难寸进。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傀影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同样关节分明的木制傀儡人偶,手持一柄锋利的长剑,从舞台侧幕的阴影中扑出,剑尖直刺傀影后心!

傀影头也不回,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已经横移数米,躲开了这致命一击。那残影被长剑刺穿,随即如烟消散。

分身。是傀影那源自“影子”老师的幻术源石技艺。

人偶一击落空,没有追击,而是退回报幕人身边,如同忠诚的卫士。报幕人缓缓放下手臂,面纱后的头颅微微转动,似乎在“看”着傀影。他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欣赏,一丝嘲弄:

“影子老师的幻术……精进了不少。但仅此而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