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报幕人(2 / 2)

他再次抬起手臂。这次,从他身体各处——袖口、衣摆、甚至领口——射出了更多的丝线!那些丝线在空中交错、缠绕、编织,以惊人的速度,凝聚成一个又一个……人形。关节分明,面容粗糙但可辨五官,手持各式武器,如同从噩梦中走出的提线木偶军团。它们无声地落在舞台上,将傀影团团包围。

傀影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调整了握匕首的姿势。克里斯汀小姐不知从何处跃出,轻盈地落在他肩头,冰蓝色的眼眸冷冷盯着那些包围他们的木偶。一人一猫,被十几个傀儡围在核心,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战斗瞬间爆发!

傀影的身形再次化作无数残影,在傀儡军团的围攻中穿梭!他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次闪现,匕首都会精准地刺入某个傀儡的关节或头部。但那些傀儡悍不畏死,被击倒的,很快就在报幕人丝线的牵引下重新站起;被击碎的,碎片会被丝线重新组合,再次投入战斗。

克里斯汀小姐灵活得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傀儡的头顶、肩头、武器之间跳跃,用利爪和牙齿干扰它们的攻击,为傀影创造机会。好几次,致命的刀剑都因她的干扰而偏离了方向。

但傀儡实在太多了。而且报幕人本身,还站在远处,丝线如同他延伸的神经,操控着整个战局。傀影虽然勇猛,却渐渐落入了下风。他的动作开始微微滞涩,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傀影!”红豆急得握紧了长枪,“我们上吧!”

泥岩没有犹豫,举起岩崩锤,厚重的铠甲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移动的堡垒:“支援傀影!暮落,掩护我们!”

“明白!”暮落应声,握紧了法杖,杖头光芒骤亮,一道半透明的能量护盾在我们身前展开。

泥岩一马当先,巨大的岩崩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最近的一群傀儡!她的身躯蕴含着惊人的怪力,一锤下去,直接将两个傀儡砸成碎片!

红豆紧随其后,长枪如同游龙,精准地刺穿一个傀儡的头部,枪尖一挑,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傀儡钉在了舞台边缘!

我……我能做什么?我咬紧牙关,抽出随身携带的唯一防身用具——一柄短小的战术刀,守在他们身后,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冲出的敌人。

暮落的护盾牢牢保护着我们,不时有流矢般的攻击被护盾弹开,溅起点点能量火花。

我们的加入,瞬间打破了战场的平衡。傀影得到了喘息之机,他看向我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再次化作残影,直扑报幕人!

傀儡军团被泥岩和红豆死死缠住,克里斯汀小姐在它们之间穿梭干扰,让它们无法回援。傀影这次的速度更快,更决绝!

报幕人终于无法保持那从容的姿态。他后退一步,双手连连挥舞,更多的丝线射出,试图再次编织屏障。但傀影这次没有给他机会!克里斯汀小姐从侧面扑出,一口咬断了几根关键的丝线!屏障出现了缺口!

傀影的身影,如同鬼魅,穿过缺口,出现在报幕人身前!

匕首,带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对过去梦魇的决裂,狠狠刺入报幕人的胸膛!

“咔——嚓——!”

那不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而是木料和金属被强行击穿、碎裂的脆响!

报幕人的身体猛地僵住。面纱微微颤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像是即将停止转动的发条:

“你……杀不死……戏剧……”

傀影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盯着他,手腕用力,将匕首刺得更深。

报幕人的身体开始崩溃。木制的关节断裂,金属骨架扭曲,丝线从他身体各处脱落,如同断线的木偶。他缓缓向后倒去,倒在舞台冰冷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的一声。

那些还在战斗的傀儡军团,随着报幕人的倒下,瞬间失去了动力,纷纷散架,碎成一地毫无生气的零件。

战斗,结束了。

剧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们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傀影那因为剧烈运动和源石技艺消耗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危机,解除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红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泥岩收起岩崩锤,走向傀影。暮落也松了口气,护盾的光芒渐渐收敛。

傀影站在报幕人的尸体旁,低头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怪物,此刻只是一堆碎裂的零件。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疲惫,也显得有些……空虚?仿佛多年追逐的目标,在这一刻达成,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解脱。

“傀影……”泥岩开口,声音带着温和,“我们来接你回罗德岛。博士和大家都很担心你。”

傀影缓缓转过身,看向我们。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熟悉的空洞,但空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被舞台正中央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报幕人最初站立的位置后方,一个单独摆放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宝座。不是普通的座椅,而是一个真正的、带有高背和扶手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深色木制宝座。宝座扶手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面具。

猩红色的面具。光滑的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幽幽的光。面具的表情是凝固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近乎嘲讽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窟窿,仿佛在等待着谁来填满。

傀影的目光落在那面具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傀影?”泥岩察觉不对,向前迈了一步。

傀影没有回应。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机械般地迈动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宝座,走向那面具。

“傀影!”红豆也急了,大声喊道。

但他充耳不闻。他走到宝座前,缓缓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个猩红色的面具。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如同着了魔一般,抬起手,将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

面具贴合他的面部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用那双空洞的眼眶“看”了我们一眼,随即,缓缓坐进了那个宝座里。

坐在宝座上,戴着猩红面具的傀影,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变成了这座城堡里另一个沉默的、永恒的“主人”。他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傀影,而是舞台上的一个角色,一个被凝固在悲剧高潮的演员。

泥岩脸色骤变,她大步上前,想要把他拉起来——

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踏上舞台边缘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整个剧院里回荡,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来自我们每个人的脑海深处。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剧本创作者审视自己作品的玩味感:

“你们没有办法带他走,罗德岛的众人们。”

我们猛地僵住,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但剧院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们,没有任何活物。

声音继续,带着微微的、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因为……你们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尖锐而绵长,如同尖锐的玻璃划过我们的神经。

然后,世界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而是更根本的——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被彻底撕裂。窗外的月亮开始疯狂地交替,从圆到缺,从缺到圆,如同被按了快进键的影像,却始终不见太阳升起。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咔咔咔咔”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脚步。

坐在宝座上的傀影,连同他周围的一切,开始逐渐“拉远”——不是物理距离的拉远,而是时间层面的“退后”,仿佛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入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而我们却被留在了现在。

周围的一切开始混乱、重叠、扭曲。包厢的位置开始互换,座椅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星空开始流动,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涌起,我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无数杂乱的、重叠的声音——笑声、哭声、音乐声、台词声、尖叫声……

“呃……”我捂住嘴,几乎要呕吐。

就连泥岩,那个一直沉稳如山、面对任何怪物都不曾动摇的战士,此刻也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低吟,她的铠甲微微颤抖,面甲下的呼吸变得紊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世纪——那疯狂的扭曲终于停了下来。

恶心感缓缓消退,视野渐渐清晰。我大口喘息着,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我的血液彻底冰凉了。

我们不在剧院里了。

我们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宽敞的大厅,挑高的石柱,破损的壁画,散落在地面上的白色蜡烛,以及烛光摇曳中那些熟悉的、刚刚进入古堡时所见的一切。

一楼大厅。

我们又回到了一楼大厅。

但那些蜡烛……那些蜡烛的燃烧长度,和我们第一次进入时一模一样。它们没有被消耗,没有变短,仿佛我们离开的那几个小时——甚至那“一个月”——对它们来说,只是一瞬。

“这……这……”红豆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握紧长枪,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暮落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嘴唇喃喃地重复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泥岩缓缓转身,厚重的铠甲发出一阵摩擦声,她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又望向我们进来的那扇活板门,最后,面甲对准了我。

即使隔着面甲,我也能感受到她那无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寒意。

“我们……回到了起点。”她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震颤,“所有的一切……我们走过的路,经历的战斗,找到的线索……全都没了。”

我看向自己的记录板。上面的字迹还在,记录着我们从踏入森林开始的一切——森林里的笑脸,地牢里的村民,图书馆的发现,四层的恐怖,剧院的战斗,傀影戴上那个猩红面具的瞬间……

但记录板,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它记录了“发生过”的事情,但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那些事情,在时间的维度上,可能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个月以前……”我喃喃地重复着那个声音的话,“我们……我们一直在追逐一个已经发生过的……幻影?”

没有人能回答我。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白色的烛火,依然无声地摇曳,如同这场无尽戏剧中永恒的背景。

而我们,迷失在了时间与空间的缝隙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刚踏入古堡的探索者,还是已经被困在这里无数轮回的囚徒。

远处,不知何处,似乎又隐隐约约响起了那诡异的、剧团的序曲。

戏剧,远未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