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追逐者(1 / 2)

第一章 被追逐者

1098年7月

碎片大厦的塔顶,晨雾还未散尽。

特雷西斯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这座被征服的城市。伦蒂尼姆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待拆解的骨架——那些高耸的烟囱、密集的铁道、层层叠叠的贫民窟,都将成为锻造萨卡兹未来的原料。他的视线越过城墙,投向远处正在组装的飞空艇骨架。十天。十天后,那钢铁巨兽将腾空而起,载着萨卡兹千年的愤怒,撕碎这片虚伪的天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特蕾西娅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窗外。她的眼睛映出灰蒙蒙的天光,却仿佛在看更远的地方——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我听到了风暴的声音。”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们也听到了。”

特雷西斯侧过脸。他知道她口中的“他们”是谁——那些寄居在她意识深处的亡魂,无数死在流浪路上的萨卡兹,死在一次次家园重建与毁灭之间的族人。他们从未真正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挤在她的脑海里,透过她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们喜欢这个声音。”特蕾西娅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复杂的弧度,“迫不及待想要变成风暴的一部分,在空中吼叫,吞吃这座可恨的城市。”

特雷西斯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十天之后,飞空艇竣工。他们可以去伦蒂尼姆上空,成为风暴的引航员。”

“我会和他们一起去。”

特雷西斯皱起眉。按照计划,她应该留在碎片大厦,坐镇王庭会议,主持那些繁琐但必要的建设事务。自从她开始出席,施工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这是数字,也是她无可替代的证据。

但特蕾西娅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挤满了太多东西,多得让他无法开口反驳。

“我和他们,只能一起去。”她说。

特雷西斯与那双眼睛对视。良久,他听见自己说:“好。”

好。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得让他想起两百年前——那时他们还年轻,还相信可以用剑与火为族人挣一片扎根的土地。两百年后的今天,他们站在这座不属于萨卡兹的高塔上,谋划着让整个泰拉燃烧。

“在你动身之前,继续履行你的职责。”他说,“王庭需要你,战士们需要他们最信任的君主。”

特蕾西娅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片刻后,她忽然问:“你撤掉了那些守卫?”

“军事委员会的决定。”特雷西斯平静地说,“我们需要更多岗哨应对危机。”

她没有追问。特雷西斯知道她明白——那些守卫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监视她。赦罪师,那位精通源石技艺与巫术研究的萨卡兹谋士,为此抱怨过不止一次。但现在撤掉,是因为不再需要。她已经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

“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去战场。”她说。

“你留在这里。”特雷西斯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座塔,还有飞空艇,才是计划的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远方正在作业的工人们——那些萨卡兹工匠佝偻着脊背,在钢铁骨架间攀爬、焊接、铆钉,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建造什么,只知道摄政王需要它,殿下需要它,这就够了。

“等这两项工程完成,卡兹戴尔将拥有对抗所有国家的力量。”

特蕾西娅轻叹:“对抗所有国家吗……虽然我从来都知道你的野心,但每次听见,都难免不可置信。”

“你不是总担心他们不容许我们重新崛起?”特雷西斯反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很久之后,她说:“如果我们连风暴的走向都能掌握,又有谁还会忧虑飘到头顶的阴云?”

这话让特雷西斯想起许多年前,他们还在这座城市流亡时,她曾指着阴云密布的天空说:看,那些云在追逐我们。那时的她眼里还有光,还有愤怒,还有不甘。如今她眼里的光变成了别的什么——无数亡魂的残响,无数未竟的执念。

他开口,声音低沉:“过去我们萨卡兹任由敌人们追逐。一次次在废墟中站起来,一次次重建家园,又一次次看着家园被他们挑起的战争撕成碎片。”

“萨卡兹……”特蕾西娅喃喃重复,“我们是无根之人。”

“这是为什么?”特雷西斯的语气渐重,“只因为他们占去了最好的土地,不允许我们扎根。两百年前那场战争,我们倾尽全力才打退外敌,却依然没能保住卡兹戴尔。之后花了多少时间,才将流落各地的残部重新召集?又花了多少时间——才能在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眼皮底下,将一些他们看不上的碎片运至同样看不上的荒地,将卡兹戴尔再度建起?”

“两百年。”特蕾西娅轻声说。

“是,两百年。”特雷西斯攥紧拳,“那下一次呢?假如卡兹戴尔再一次毁于战火,我们需要多少年才能重建?五百年?还是更久?敌人们就快得逞,正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流浪。一次又一次的毁灭,或许永远无法泯灭萨卡兹的精魂,却在事实上打散了我们。如今的卡兹戴尔只是拥挤的居所,不是家。更多的萨卡兹游荡在外面的大地上,眼里只有明天的面包,却没有更远的梦想。就连王庭……卡兹戴尔空有十王庭的传说,大半王帐都已空置。”

他说到这里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

特蕾西娅凝视他的侧脸,那张永远坚毅、永远不为所动的脸。此刻却有一丝极细微的疲惫从眼角泄露出来,一闪即逝。

“所以你才想要这场战争。”她说。

“不是我想要,是萨卡兹需要。”特雷西斯转身,面对她,“这一次,战火将自我们脚下燃起。维多利亚、乌萨斯、莱塔尼亚……没有一座城市、一片土地能够幸免。接下来的一百年里,敌人们不会再有余力将目光投向卡兹戴尔。不,不仅如此——等我们拥有了引领风暴的能力,他们将反过来畏惧萨卡兹的注目,就如他们畏惧风暴降临。”

特蕾西娅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窗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些亡魂的温度——冰冷、虚无、永不消散。他们说不出话,只能用情绪淹没她,用渴望撕扯她。此刻他们正挤在她的意识里,贪婪地吞咽着特雷西斯的每一个字。

“风暴正聚于我们所在的塔顶。”她说,“他们会看见身处风暴核心的我们。任何萨卡兹的敌人都会竭尽全力扑上来阻止。”

“那就让他们来。”

“你不怕第一道雷落下的时候,你也会烈焰焚身吗?”

特雷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望向那座正在成形的飞空艇,望向更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战场,看不见的未来。

“当你建起巴别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你那时可曾怕过?”

特蕾西娅的身体微微一僵。

巴别塔。那个她倾尽心血建立的组织,那个曾试图寻找萨卡兹与其它种族共存之道的理想国。也是她和特雷西斯分裂的起点——她选择与罗德岛合作,与那位神秘的博士并肩,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改变萨卡兹的命运;而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用铁与血铺就的路。最终,那场无谓的内战让巴别塔化为废墟,让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尽管此刻她又站在这里,带着满身亡魂的残响。

“你用生命建起的高塔已经坍塌,就像上一座卡兹戴尔一样。”特雷西斯说,“而此时此刻,我们站在这里——一座新的塔,一个新的机会。看看今天的伦蒂尼姆。你刚刚主持了诸王的会议。难道你没有发现?就连我们之间那场战争开始之前,萨卡兹也从未如此接近团结。”

他口中的“诸王”,指的是萨卡兹十王庭的领袖们——那些掌握着古老传承的萨卡兹贵族。他们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聚在特雷西斯的旗帜下。

特蕾西娅闭上眼睛。黑暗里,那段记忆浮现——几小时前的王庭会议。

她看见食腐者之王起身告辞。那位样貌奇特的老者身上仿佛裹满布条,是十王庭中最令敌人胆寒的存在——传闻他能啖食敌人的血肉,汲取对方的力量。他说他正准备回城外的军营,那里屯着十万大军,他和将士们没有一刻能够松懈。

血魔大君调侃他来去匆匆。那位有着贵族青年外貌的血魔,能够操纵血液进行攻击,是城内最危险的萨卡兹之一。他提议交换,说他厌烦了城内贵族的喋喋不休。食腐者却提醒他,特雷西斯那个高卢贵族盟友同样愚蠢聒噪,但脑袋还得在脖子上多待一段时间——别让城内的维多利亚军队增加麻烦。

血魔大君笑了,说不觉得还有人没派上用场吗。食腐者之王回答,他接下来可有大事要办。

然后是赦罪师汇报。那位精通源石技艺与巫术的谋士,声音平稳如机械:在曼弗雷德——特雷西斯的得意门生,一位金发红瞳的年轻将军——不懈劝说下,巫妖已在赶来伦蒂尼姆的路上;仅剩的温迪戈仍在乌萨斯北境对抗精怪,他们心中已没有王庭;独眼巨人送回了一封信——

赦罪师停顿了一下,说独眼巨人描述了一个悲惨的场景:伦蒂尼姆被大火撕扯成三块,碎片大厦倒在数百道闪电之下,而摄政王殿下……她看到了摄政王孤独地死在圣王会西部大堂地下的王座上。

那是一个晦涩的预言。圣王会是维多利亚的宗教组织,西部大堂是他们在伦蒂尼姆的驻地之一。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那一刻,会议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特雷西斯听完,只说了一句话:回信给她,感谢她的关心。

记忆散去。特蕾西娅睁开眼。

“又会有很多人死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多维多利亚人,也有很多萨卡兹。人们的鲜血将会彻底改变这座灰色的城市,人们的哀嚎甚至将盖过雷声。”

“这是一场战争。”特雷西斯说,“一场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战争,持续了近万年,从未结束。”

“是啊,战争……”特蕾西娅低声重复,“这从来就是我们萨卡兹存续下去的方式。”

特雷西斯看着她,等待。

“你有任何异议的话,说出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指出我计划中的风险。”

特蕾西娅摇头。

“我没有异议。”

特雷西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张脸他看了两百年,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熟悉得刻进骨髓。此刻他却看不懂她——那些亡魂把她的表情遮住了,把她的眼神填满了,把她的声音染上了不属于她的音色。

“没有……吗?”

“如果你能听到我脑海里的声音,”特蕾西娅说,“你就会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有第二种选择。倘若这场战争真的能让卡兹戴尔摆脱毁灭的循环……倘若这场风暴真的能浇灭萨卡兹的恨火,令无数亡灵重归自由……那我会与你一起,确保我们的理想能够实现。”

特雷西斯沉默良久。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伦蒂尼姆灰扑扑的天际线。远处传来钢铁碰撞的铿锵声,那是飞空艇工地永不停止的喧嚣。

“这样也好。”他最终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还有一件事——罗德岛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清晨六点五十分,距离伦蒂尼姆五百二十七公里处,一座废弃矿场的作业平台上,罗德岛本舰正在进行停泊程序。

凯尔希站在舰桥侧翼的观察窗前,目光越过荒凉的矿场,投向东北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起伏的丘陵。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更远的地方,伦蒂尼姆正等待着他们。

罗德岛——一艘由陆行舰改造的移动基地,名义上是制药公司,实则在泰拉各地救助感染者,探寻矿石病的真相。而凯尔希,这位菲林族的医生,是罗德岛的创立者之一,也是实际上的最高管理者。她身边跟着的那团状若怪物的源石生物,被称为M3——既是她的护卫,也是她意志的延伸。

“凯尔希医生,停泊程序将在一小时四十八分钟后启动。”身后传来干员的声音。

“好。在这之前,确保接舷区能正常使用。”

“明白,我们会加紧排障。”

凯尔希转过身,穿过走廊,走进医疗舱。华法琳正弯腰调整移动病床的位置——那位白发红瞳的萨卡兹血魔,是罗德岛的资深医疗干员,也是矿石病研究的权威之一。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放心,还差最后三个明天就要手术的,马上就能整理出来……别催我好不好?你板着脸往这里一站,我们的医疗干员都要忍不住多瞄你几眼。”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情况紧急。”

“好啦,我知道,不开玩笑。”华法琳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自从进入维多利亚,我们哪一天不是过得像打仗一样。要不是那么多干员都被你提前调走……”

“罗德岛需要照常运转。”凯尔希打断她,“华法琳,在第一次决议会上,我们就已经达成共识。”

华法琳撇撇嘴:“我没意见啊。四年前你让Mon3tr把我绑上这条船——我是说邀请我加入罗德岛的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我是作为医生来和你一起研究矿石病的。什么‘跟随着新任魔王一起打回卡兹戴尔’,从来就不在我的合同条款里,就算把卡兹戴尔替换成伦蒂尼姆也一样。”

“对我们许多干员来说,都是如此。”凯尔希说,“我也无意强制任何一位干员投入和他们长期目标无关的任务中。更何况,哪怕我们有其他不得不采取的行动,也不能置遍布各地的感染者于不顾。”

华法琳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还有这些工作,去伦蒂尼姆的精英干员还能多几位。也不知道阿米娅他们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