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端坐室中,面目模糊,身后挂着半幅字画——《天圆地方》。他借用的是老鲤的形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另一个人——那个被囚禁在京城的“棋痴”,岁的本体意识。
老鲤镇定地坐下:“下棋?什么棋?我可不太懂棋道。”
“大炎围棋。”
“太复杂了。不如五子棋?”
“儿戏。”
老鲤笑了:“我觉得没差。你喜欢下棋?”
“不喜欢。下棋很无趣。”那个声音说,“棋盘双方遵循着同一种规则,在纵横间黑白厮杀,有什么意义呢?棋,终归只是一种游戏罢了。”
“那你为何要找我?”
“吾与吾斗,太过无聊。”
梁洵、宁辞秋、左乐、克洛丝也陆续出现在这方空间。他们被邀请一同下棋——或者说,一同参与这场博弈。
棋局进行着。老鲤虽不擅长棋道,却擅长察言观色。他渐渐明白了这局棋的意义——它不是胜负的游戏,而是意志的较量。
“你该等你的帮手。”那个声音说。
果然,令出现了。她破开迷障,走进这方空间,站在那个“棋痴”面前。
“你执黑,谁执白?”令问。
“身铸云子,博弈苍生,不胜不休。”棋痴说,“我已将自己化作一百八十一枚黑子,散落人间。”
令沉默片刻,然后问:“是因为颉的消失?”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已投子认输,各位不必久留。只是,令,我送你一份小礼,你还未曾察觉。等你收下后,再来找我吧。”
棋局散了。众人回到现实,却发现山顶的景象已然改变——那座凉亭凭空出现,而岁的影子正在缓缓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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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惊蛰现身
令弹指之间,岁的影子烟消云散。
“一场大梦,醒了,就消失了呗。”她轻描淡写地说。
年不满地嘀咕:“说得轻巧。”
令微微一笑:“就是很轻巧的一件事。所以我才是你们的姐姐啊。”
左乐正色道:“司岁台需要年和夕给出一个解释。以及,你三人不能共同行动,需在司岁台监视下,离开尚蜀。”
“我做担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惊蛰——麟青砚,大理寺少卿,罗德岛合作干员——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以天师府传人的身份,劝各方留一丝余地。
“大理寺似乎不应插手司岁台事务。”左乐皱眉。
惊蛰平静地说:“只是以天师府传人身份,劝师伯给各方留一丝余地。”
左乐微怔:“难怪宁小姐始终按兵不动……原来是你先去说服了那位白天师。”
惊蛰点头:“天师府自然不能为此事做主。只是眼下,司岁台恐怕也不能妄下定夺。”
“什么?”
“太傅已至尚蜀。”惊蛰一字一句地说,“司岁台秉烛人左乐,礼部左侍郎宁辞秋,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太合,尚蜀知府梁洵,以及我本人,都须在今夜子时之前,回到梁府。等候太傅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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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太傅定局
当晚,梁府灯火通明。
太傅——那位年迈的龙族老者,朝廷重臣——端坐正堂,目光如炬。他的身后,站着沉默的太合。
“左乐。”太傅开口。
“在!”
“依你推演,若三人岁相流窜人间,为害尚蜀,以当时局势,你需要多久镇压局面?又若是岁兽苏醒,大炎备以一城迎战,代价如何?”
左乐深吸一口气:“前者需三日工夫,后者恐两败俱伤,巨兽死,而军队十不存三。”
太傅转向梁洵:“梁洵。若是今日判你身死,以保礼部与司岁台平安,你如何做?”
梁洵毫不犹豫:“理当服法。”
“那如果你今日作为,阴差阳错,导致尚蜀城市受损,百姓蒙受损害,你如何做?”
“苟求生路,亡兽补牢。”
太傅微微颔首:“棋局至此,五五之间。梁洵挑选的那个龙门人,本是一记出奇无理手,却被他抓住了什么蛛丝马迹,棋差一筹。事已至此,又有多少事在他算计之中?又有多少他没算到的事情,终归还是有利于他?”
众人沉默。
太傅缓缓道:“梁洵,替你知府职位之人,一月内抵达尚蜀。做好交接,随我离开。”
宁辞秋脸色微变。
梁洵低头:“梁某人……不知太傅用意。”
“随我入京。”
宁辞秋愣了愣,随即躬身道:“宁辞秋祝贺梁大人高升。”
梁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
太傅又转向宁辞秋:“玉门已从既定航线归国。昨日与龙门接触,准备补给。你先一步前往玉门。我与梁洵在京城事了,自会前往。”
宁辞秋凛然:“明白。”
太傅最后看向太合。这位肃政院副监察御史微微躬身:“诸事顺遂。”
左乐这才明白,原来太合叔早已知道这一切——他的“取忠舍义”,从来都是对太傅的忠诚。
太傅站起身:“司岁台此次失误,先不予追究。眼下,确定那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落向何处,才是关键。他以身化子,要下一盘天地为局的棋。”
左乐郑重应道:“明白。”
宁辞秋问:“太傅何日离开尚蜀?”
“明晚。”
“这么着急,不需要等待信使队伍护送……”
“不必。”太傅摆摆手,“大炎疆土之内,普天之下,我只怕百姓不得安生、国业不够昌盛。我还怕什么?还有什么值得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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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夜半的真相
次日清晨,宁辞秋在码头见到了夜半。
这个雷姆必拓来的赏金猎人,正在逗弄她的长吻眠兽。看见宁辞秋,她站起身:“你要我办的事,我办砸了。”
“不,你办得很好。”宁辞秋温和地说,“虽然盏最后还是被那个挑山人抢走了,但你的行动让梁洵不必难做。这就够了。”
夜半困惑地挠头:“我还是没明白,不就一只酒杯嘛,既然你知道它在哪儿,你自己偷偷拿走了不就行了?”
宁辞秋望着远山,轻声道:“他是不愿意给我的,所以我确实不能拿。”
“所以要我帮忙?”
“嗯。他是那种宁愿自己扛下一切的人。我只是……不希望他卷入这么多麻烦事里,还毫无自觉。”
夜半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姓白的老头子,他在哪儿?”
宁辞秋微微一笑:“我带你去见他。这次的事情,我也该谢谢你。”
左乐和太合恰好路过。夜半警惕地后退一步,宁辞秋却摆摆手:“不必警惕,他们不是敌人。”
左乐认真地说:“本来就是司岁台仓促行事,不会追问这位小姐。呃……当然,前提是她进入炎国境内是用的合法手段……”
宁辞秋微笑:“当然。她是我的朋友。”
她带着夜半离开,左乐望着她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合忽然开口:“公子。”
“嗯?”
“公子年少,说这种话,难免有些故作老成的嫌疑。”
左乐一愣:“什么话?”
“但愿这些儿女情长,不要影响接下来的大事。”
左乐脸一红:“咳、咳——我相信那时的女子只是心怀恩情!怎可与男女之情混为一谈!若有了救命之恩,这情感便不纯粹了,更有乘人之危的嫌疑。是太合叔误会了。”
太合沉默片刻:“……公子正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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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山巅的对话
令独自站在山顶,手中握着那只酒盏——不,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酒盏了,那枚黑子已经消散。
杯中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一百八十一枚黑子,你会先岁一步失去理智的。”令说。
“这些年,你都在这里,醉生梦死?不……岁月于你没有意义。”
令沉默片刻:“行裕镖局的一出闹剧,是你一手策划好的。”
“不完全是。”
“他们和我没有干系才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卷进来?”
“只是一个提醒。”那个声音说,“提醒你,人心,并没有道德家们鼓吹的那般纯粹。同门相残,兄弟反目,爱恨情仇皆为棋路。你不怕,你现在当然不怕,可你迟早会怕。年会怕,夕会怕,他们变得都太像人了,那他们都会怕。”
令沉默良久,忽然举起酒盏:“杯中只应有酒,酒不该如此多舌。”
刹那间,万物停摆。
尚蜀三山十七峰,如今多出一峰,更有数不清的树,数不清的叶。有风,叶却不动。
令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天灾——那时她醉卧山巅,向天敬酒,黑云退散,百姓安康。如今,同样的手势,同样的酒盏,面对的是自己的“兄长”。
她将手中酒盏掷向阴云。一只黑色的酒盏,一枚黑子,在天灾般的异象中转瞬间灰飞烟灭。
“你感到愤怒吗?你悲悯吗?你嫉妒吗?”那个声音渐渐消散,“铭记这种情绪……大势将起……”
令望着远山,轻声自语:“大势将起……我不可能置身事外……对吧。”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下山。
“先买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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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槐天裴的线索
梁洵收拾行装时,老鲤来找他。
“槐天裴的下落,我有些眉目。”梁洵说。
老鲤眼睛一亮:“你一早就有眉目的,只是不想让我分心。”
“你怪我不告诉你?”
“我是怕你还需要帮忙。”
梁洵摇头:“最近大炎江湖上有一些传言。说有个用拳的疯子在北边出现过,一拳打穿了三个山贼的胸膛。既是武林,那一定是少不了他的。”
老鲤若有所思。槐天裴是槐琥的父亲,也是他们当年的同窗。那个习武成痴的男人,抛下女儿浪迹天涯,老鲤答应过槐琥要找到他。
梁洵看着他,忽然问:“你会回龙门吗?”
“不回。我还要找个人。”老鲤说,“这一次,是私事。”
梁洵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老鲤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麻烦,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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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太傅与令
太傅临行前,独自登上了取江峰。
令正在山顶饮酒,见他来了,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身旁的石块:“坐。”
太傅坐下,望着远山:“今年梅花开得迟,我还当是为什么,原来是太傅私访尚蜀,稀客稀客。”
令轻笑:“你何时算主了?”
“真要细究起来,我还真能算这些山头的半个主人——当年你戍北的时候,是我批的粮草。”
太傅沉默片刻,缓缓道:“大考之处,不在人。在你们。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们站在哪一方,看着哪一面,心向哪一处,都会直接决定战争的损失。”
令说:“大炎很难败的。”
“你确实可以替大炎军旅说这句话。”太傅看着她,“你与那位宗师各自戍北百年,功不可没。若非如此,朝廷也不会这么念旧情。司岁台之举虽有越俎代庖之嫌,可无论如何,是深得人心的。”
令望着远山,轻声道:“峥嵘岁月,流连忘返。时至今日,偶尔醉到情深处,仍听得见得,吹角连营。”
太傅站起身:“年那边,朝廷想和她做个买卖。千年以来,天机阁都不曾停歇过一刻。无数军士天师战死塞北,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邪祟诡魔,杀之不绝,始终不能一劳永逸。最精锐的士卒,最伟大的将领,最睿智的天师,都奔赴塞北,年复一年。朝廷要她在天机阁外,设十二楼五城,机关三千座,兵俑百万台。”
令没有接话。
太傅继续说:“这件事不需要她立刻去做。也不光她一个人做,大炎已经开始布置,绘制图纸一事,也交由各大天师府解决。朝廷希望她出手相助,至少能从那座阁楼里换回一个人来。”
“谁?”
“一个绝不会倒下,但也万万不能倒下的人。”
令沉默片刻:“她还好吗?”
“还好。”太傅说,“她戍北至今已有三百七十余年。若是她得以脱身回国,朝廷倒也乐意从此放她清闲,让她安享晚年。可老前辈总说自己闲不得。”
令忽然问:“他如今是否……?”
太傅知道她问的是棋痴,缓缓道:“他的行为超过了所有巨兽学士的预计,以自己血肉之身化为一百八十一枚黑子,落于人间。他这是要以天地设局。收官之日,他一定会再度现出真身。那时你亲自问他就是。”
令望着远山,轻声道:“这一局,务必要赢。”
“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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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尾声
春寒渐消,尚蜀的早春即将过去。
克洛丝与老鲤在码头告别。
“鲤先生不回龙门?”
“不回。我还要找个人。”
“顺路不?我反正要和这个家伙去一趟办事处,然后再回到罗德岛本舰。”
老鲤摇头:“这一次,我不好再麻烦罗德岛了。真的是私事。”
桑葚匆匆赶来,带来炎熔的消息。克洛丝叹了口气:“这趟炎国之旅还真不消停。”
老鲤笑道:“常有的事。”
临别前,克洛丝忽然问:“鲤先生之前说,梁大人和龙门魏彦吾很像,像在哪儿?”
老鲤微微一笑:“毕竟……都被心上人吃得死死的啊。”
宁辞秋站在码头,看着夜半登上离去的船只。
“保重。”她说。
夜半挥挥手:“后会有期。下次来雷姆必拓,我请客。”
梁洵收拾行装,准备随太傅入京。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梁府的庭院——那里种着宁辞秋亲手栽下的山茶花。
“保重。”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
左乐与太合离开尚蜀,继续他们的使命。年轻的秉烛人心中多了几分明悟——有些事,不是黑白分明的棋局可以概括。
郑清钺关了镖局,专心经营酒楼。杜遥夜带着一群年轻人去了玉门,开始新的生活——她要建立一个新的镖局,用新的规矩。
尚冢继续在山上挑山,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远方的云。他腰间已经没有酒盏了,但心里的怨,似乎轻了一些。
惊蛰完成了使命,准备返回大理寺。临行前,她对克洛丝说:“罗德岛与炎国的合作,不会因此事受到影响。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克洛丝微笑点头。
令依旧饮酒,依旧醉卧山巅。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那个破碎的酒盏,想起那枚消散的黑子。
“大势将起。”她喃喃自语,又饮一口。
杯中的酒,清澈如初。
而那枚黑子——那个曾经困于酒盏中的意识,如今飘散于天地之间。他留下的棋局尚未终了,但执棋之人,已换了新颜。
尚蜀的风依旧清冽,吹过三山十七峰,吹过那些新建的城区,吹过古老的栈道与凉亭。
早春听雪,别有韵味。
正如乌有所说:“因为眼前有如此江山——风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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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罔两问景”
爹,墙上为什么挂着把刀?
那是爹年轻时候讨饭吃的伙计。
爹,那为什么刀
那是留给一个老前辈的。
老前辈人呢?
和爹闹掰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影子的影子,终于问影子:你为何没有独立的意志?
影子答:我待景而生,景动我动,景止我止。可景又待何而生?
罔两不语。
天地之间,谁不是谁的影子?谁又不是谁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