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火花(1 / 2)

卡拉顿城的夜晚从不安静。源石锅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高大的烟囱上方烟雾缭绕,将星空遮蔽成一片模糊的灰。晚上九点,感染者工厂换班的时间,工人们脱掉破旧的防护设备,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那间叫作“绿意火花”的小店。

店很小,货架上摆着夏栎种的多肉植物,墙上挂着几盏手工制作的源石灯。粗糙的炸鳞肉,寡淡的土豆浓汤,没什么味道的果酒——这是店里能提供的全部。但对那些在工厂里耗尽了十几个小时的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一个叫吉姆斯的非感染者工人举起酒杯,他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不是感染者,家里有八岁和十二岁的孩子,老母亲哮喘,老父亲骨病缠身。他来感染者社区上班,只是因为这里的工厂愿意收留任何愿意干活的人——感染者工资更低,非感染者来者不拒。每次提起家人,他的语气里既有骄傲也有沉重。

感染者阿石坐在角落,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他有妻子,有女儿,她们都是健康的。信寄来的时候,他说她们要来看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们,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还能撑多久。他沉默着喝酒时,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那个叫毕恩的感染者工人在看报纸。报纸上说,议会有人在推动改善感染者待遇的法案,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十五个小时,提供与普通人一致的防护设备。阿石嗤笑一声,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他说他是土生土长的卡拉顿人,那些贵族老爷的把戏他看了一辈子,没人比他更了解。

毕恩没有接话,只是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他偶尔会消失几天,说是“去城外办事”,回来时什么也不解释。店里的人习惯了,没人多问。

店里的菲林女孩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大家叫她小火花——苏茜·格里特。五年前,她从博森德尔来到卡拉顿,那时候她刚被确诊为感染者。家里太穷了,母亲和兄长的收入承担不起一个感染者的花销。她离开的那天晚上,母亲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她说没关系,她已经打听好了,卡拉顿的感染者可以用工钱换药。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今年十九岁,眼睛里还有光。有时候她自己会想,大家都叫我小火花,可我这点火花能照亮什么呢?但她还是每天擦亮店里的灯,等着客人来。

1097年

十一月十七日的早晨,苏茜出门送货。篮子里装着鳞肉、土豆、葱头和胡椒粉,是要送到凯尔斯先生店里的。她穿过街道,那里有一群人在示威。

“外地人滚出去!”“把感染者赶出去!”标语和口号混在一起,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嗓门很大的男人。一个月前,他穿着连体工服,说自己的工厂因为感染者倒闭了;两个月前,他说自己是小商人,店里的东西被感染者偷了;今天,他说自己是搬运工,失业都是因为感染者。他熟练地变换着身份,像演员在不同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

他看见苏茜了。

篮子被打翻在地,货物滚得到处都是。苏茜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咬着牙,不让自己反抗。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告诉自己忍住,忍住,电火花在指尖跳动,又强行压下去。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她的手还在抖。

有人拉住了那只再次落下的手。

那是一个乌萨斯人,脸上有明显的源石结晶,脸上有旧伤,眼睛很冷。他叫雷德,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偶尔会来店里看书。其他工人都叫他雷德老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他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这位老爷是不是有点太不体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让那个示威者愣住了,“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没什么意思吧?”

示威者想动手,但雷德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源石结晶。他说他嘴角流血了,对方的手也破了,万一感染上矿石病就麻烦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平淡里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示威者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苏茜捡起散落的货物,眼眶发红。雷德帮她提着篮子,送她走完剩下的路。他说最近反对感染者的活动越来越多,以后绕道走吧。他说那个大嗓门的男人他认得,沸区帮派雇来的职业示威者,给钱什么身份都能演。他说感染者的存在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支持新政策的议员不占上风,类似的事情就不会少。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苏茜存了五年钱。六千五百镑,堆在一起是一摞厚厚的纸,散发着长久积攒的旧物的气味。她数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这笔钱真的属于自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爬起来再看一眼,确定那不是梦。

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早晨,她对着镜子拍打自己的脸颊,练习该怎么和房东说话。她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骗局,害怕那个从未见过的房东会嘲笑她,害怕所有的努力最后都是一场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紧张,嘴角的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

来的那个人她认识。苦根,罗德岛的小队长,店里的常客,平时总是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他就是房东。他说这家店是罗德岛的资产,夏栎向他转达了她的想法。他问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她说她的父亲是个理发师。小时候父亲常说,不应该因为生活窘迫而改变面对生活的态度。理发看起来是小事,但愿意打理自己的人,一定是还相信生活的人。父亲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记得他握着剪刀的样子。她想在感染者社区开一家理发店,让那些被生活压垮的人,至少在镜子里能看到一个整洁的自己。

苦根说很好,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很多人。格拉尼骑警从巡逻中偷跑出来,阿石理了发换了干净衣服,毕恩拿着报纸,吉姆斯说这家店他比家还熟悉。夏栎从荒地赶回来,揉着苏茜的耳朵说恭喜。

苏茜哭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的人,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烟尘笼罩了感染者社区。

大火在凌晨燃起,等到天亮的时候,“绿意火花”已经只剩下焦黑的废墟。招牌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墙壁和屋顶化为残骸,那些多肉植物、那些源石灯、那些她亲手擦过无数遍的桌椅,全都变成了灰烬。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疼。

苏茜站在废墟前,消防员拦着她,警备队员拉着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觉得这是一场噩梦,只要闭上眼睛再睁开,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但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片焦黑的残骸。

她跪在地上,余烬灼伤她的手脚,碎片刺破她的皮肤。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失去了比疼更重要的东西。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节衣缩食攒下的每一分钱,深夜惊醒时对自己说的每一句“再坚持一下”,全都烧光了。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哭着跑出社区,往废弃城区的方向去了。

时间倒回火灾发生的前一夜,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

另一个菲林女人正躲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

她叫夜烟,巫女林的第一百一十三位女巫。五年前,巫女林拒绝和大公爵妥协,维多利亚军队的火炮点燃了那片收容感染者术师的土地。她活了下来,但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她流浪了五个城市,待过八个感染者聚集区,有过十七次越狱。每到一个地方,她就数一数这里的流浪猫,仿佛那些猫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联系。

矿石病的病灶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刺痛,一天比一天剧烈。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开始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可以俯视整个卡拉顿城的地方,在那里变成一块石头,然后“嘭”的一下,什么都不留下。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在卡拉顿的废弃房屋里,她藏着一个叫小敏的女孩。那是个感染者的孤儿,瘦得像一只淋过雨的小猫。夜烟每天给她送吃的,送药,教她辨认硬币的面值,教她区分好人和坏人。女孩叫她女巫姐姐,眼里满是崇拜。有一天女孩问她,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使用源石技艺?夜烟说等你再长大一点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那天晚上,她照例给小敏送完东西,然后躲进一间废弃仓库想找个地方过夜。但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两个叙拉古人,正在清点武器和爆炸物,谈论着绑架一个议员。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他们发现了她,追了出来,弩箭擦过她的肩膀。她跑进夜色里,用源石技艺制造黑雾迷惑追兵。她逃进一间小店,叫作“绿意火花”。两个暴徒追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说,感染者的死活没人在乎,烧了就烧了。然后他们点燃了燃烧弹。

夜烟从后窗逃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是一片火海。她不知道那间店对别人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有人在追她,她得继续逃。她逃进另一间屋子——一栋靠近感染者社区的老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写着“关于进一步改善感染者工作环境的补充提案”。旁边散落着几本关于源石工业发展的旧书,书页间夹着标注的纸条。

一个年迈的萨弗拉贵族坐在书桌前,被突然闯入的夜烟吓了一跳。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问她:“您受伤了?需要帮助吗?”

夜烟愣住。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贵族。

老人说他是感染者吗,说自己不会伤害她。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看惯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然后他突然捂住心脏,痛苦地倒在地上。

夜烟只犹豫了一瞬,就冲到门口,对着外面喊:“来人啊!有人倒下了!”

喊完之后,她消失在夜色里。她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但她喊的那一声,救了他一命。

格拉尼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她从骑警队被借调到卡拉顿警备队,负责感染者社区的治安。但这里的警备队长根本不关心感染者的事情,只催她去查贝希曼伯爵家的盗窃案——那是他叔叔的宅子,丢了点值钱的东西。

但她听到地下通道有异响,看到有人在废弃的出入口进出,闻到危险正在酝酿的气味。她去查,警备队长骂她多管闲事。她写报告,警备队长当着她的面撕掉。她想起骑警队的训练——那些琐碎的小事和关系城市存亡的大事都一样重要。她不信那些异响只是老鼠。

十一月二十四日,她听说“绿意火花”被烧了。她去现场,消防员告诉她有燃烧弹的残留物,是军用的那种。警备队已经来过了,定性为意外失火。那个消防员把碎片塞给她,说这东西烫手,他不该拿着。他说反正感染者社区的事情也没人管。

她握紧拳头,开始自己查。

她找到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威胁他,吓唬他,从他嘴里撬出丹顿兄弟的名字。她去沸区找那两个叙拉古人,在白房子酒吧被一群人围住。酒保让她滚出去,说这里你说了不算。几个面相凶恶的大汉从座位上站起来,掏出了武器。

她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然后追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区。

十一月二十八日的晚上,两个暴徒逃进废弃城区的一间小屋。格拉尼追到门口,正要破门,屋里突然发生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蘑菇云升起,整个结构层坍塌,那间小屋和里面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两个暴徒——都化成了灰烬。

格拉尼被气浪掀翻在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巨大坑洞。她不知道,那间小屋里堆满了爆炸物。她也不知道,这场爆炸震塌了地下通道,为一个被困的菲林女孩打开了生路。

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凌晨,苏茜在废弃城区的楼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她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五年的努力,那个梦想,那些深夜里的期盼和恐惧,全都烧光了。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黑暗,想着也许跳下去就解脱了。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有人叫住了她。

那是一个戴着宽檐帽子的菲林女人,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她说你站在这里很危险。她说跳下去会摔得很难看,你的朋友看到了会很痛苦。她说你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

苏茜说她的梦想没了,被别人毁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女人说,那你就要把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也毁掉吗?

她说她叫夜烟。她说你的时间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不像我。她说如果东西丢了就找回来,被别人抢走了就想办法抢回来。她说那些毁掉你梦想的坏家伙,他们才应该被丢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苏茜看到她眼里也有什么东西在闪。

苏茜哭了,但她离开了窗边。

夜烟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作绝望。滚烫的身体,微弱的气息,从口鼻渗出的血。她背着夜烟往城区跑,喊着救命,喊着帮帮我。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回应了她的喊声。

雷德从黑暗中走出来,把夜烟接过去,快步走向罗德岛的办事处。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像一个见惯了生死的人。苏茜跟在他身后跑,她注意到他腰间的刀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那红色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同一时刻,天火正在经历一场绑架。

她是蒙贝兰家族的大小姐,“王者之杖”的成员,罗德岛的专家,昂斯特议员的学生。头一天晚上,她在议会旁听了一整天,听着那些贵族用冠冕堂皇的话争论感染者的问题,最后什么也没达成。她喝了很多酒,对着记录员凯特大吐苦水,说那些贵族都是蠢货,说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凯特把她扶回去的时候,心里想:出身好,有良心,懂点政治,却没参加过实践,这样的人往往会被现实无情地再教育一遍。

第二天,她代替突发心脏病的老师去感染者社区参加座谈会。她听说老师是在家里突发心脏病的,有个陌生女人喊了救命才被及时送医。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在心里感谢她。

座谈会上,她听到了感染者的声音。工钱被克扣,工作时间超出负荷,动不动就被赶走,用更低的工钱重新招进来。有人说起自己的家人,说已经很久没见了。有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她把这些都记下来,想着回去之后能做点什么。

然后一群人冲进来,把他们全部绑走。

天火没有被吓到。她的源石技艺是火焰,她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她假装顺从,记住路上的每一个拐弯,记住那些人说话的内容。他们伪装成感染者,但身上的源石结晶是涂黑的玻璃。他们谈论炸弹,谈论爆炸物,谈论一个叫丹顿的名字。他们谈论要炸掉工厂,然后嫁祸给感染者。其中一个说,那些感染者没命说出去了。

她等到了机会。绳子被烧断,火焰席卷了整个工厂,那些暴徒在火光中四散奔逃。她救出了所有被绑架的感染者工人,但有一个黑影从顶棚的通风口逃走了。

事后她告诉苦根,那些人想炸掉工厂,嫁祸给感染者。苦根沉默了很久,说这件事一定有人指使。

夏栎从荒地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二十八日的下午。

她在荒地送走了一个感染者朋友,一个没能熬到拿到她酿的酒的女人。她叫梅伊。最后那几天,她哭得太惨了,求同伴用法术给她个痛快。第二天,同伴在山坡底下找到了她——她睡着了,闭着眼睛,再也不用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