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火花(2 / 2)

夏栎站在坟前念着悼词,把酒浇在埋她的地方。她念着:“他骗过了死亡。夺走了它唾手可得的胜利。他骄傲地前往自己的安眠之地。”活着的人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到底为谁工作。

她说如果我说,有一群人始终在救助感染者,你们能相信吗?

回到卡拉顿,她知道“绿意火花”被烧了,知道苏茜失踪了,知道夜烟正在罗德岛办事处抢救。她去办事处的时候,夜烟已经醒了。那个流浪的女巫躺在床上,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看到苏茜时,眼里的东西变了。

夜烟告诉苏茜,那天晚上她被追杀,躲进“绿意火花”,那两个叙拉古人往店里扔了燃烧弹。她说,你的店是因为我烧掉的。

苏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算你没有躲进去,被烧掉的也是其他感染者的家。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夜烟:“那天晚上,你喊救命的那个人……是谁?”

夜烟摇头:“不知道。一个老头,萨弗拉人,家里堆了很多文件。”

苏茜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苦根在地图上比对,发现那两个叙拉古人之前待的废弃仓库,就在贝希曼伯爵的工厂隔壁。他说贝希曼的工厂一个半月前因为“设备检修”停工了。他说警备队长是贝希曼的侄子。

他说苏茜去警备队报案已经三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夏栎和天火分头去找。临走时,苦根说:“雷德那家伙也不见了,可能也去找苏茜了。”夏栎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

夏栎找到的那个入口,有二十多个雇佣兵守着。她在泥土里撒下种子,源石技艺催生出粗壮的藤蔓,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缠住。她穿过长长的通道,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

苏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被捆住,周围是堆满设备的废弃通道,头顶传来争吵声。

贝希曼伯爵的声音。警备队长的声音。

她听懂了。

她的店被烧,只是因为那天晚上夜烟躲了进去,而丹顿兄弟要灭口。丹顿兄弟是贝希曼雇的,任务是绑架昂斯特议员,炸掉工厂,然后嫁祸给感染者。工厂的设备已经被偷偷运出来了,藏在废弃通道里。他们要制造一场爆炸,把所有证据都销毁,然后上报议会说是感染者干的——那些贪污的拨款就有了合理的去向。

她的梦想,她五年的努力,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这些人的贪婪当垫脚石。

警备队长发现了她醒来,逼问她谁是指使她报案的人。她咬着牙不开口,挨了一巴掌又一巴掌。贝希曼说不耐烦了,说解决掉吧,别在我面前动手,我晕血。他说这话的时候别过脸去,像一个真正的绅士。

警备队长把她往外拖。她闭上眼睛,想着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巨大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整个结构层都在颤抖。钢架坍塌,混凝土碎裂,警备队长被掉落的钢梁砸倒在地。苏茜的绳子松了,她爬起来就跑。

有人在追她。贝希曼的人在喊“不能让她跑出去”。

她跑过一个弯道,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只能往右边跑。这条通道她不认识,但此刻别无选择。

她跑到了一个断桥前,四米宽的裂缝阻断了去路。后面追兵越来越近。

一只手把她扛起来,扔了过去。

是雷德。他站在裂缝的另一边,看着她落在地上,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雇佣兵。钢架继续坍塌,灰尘弥漫,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他腰间那把刀,刀柄上的红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道火焰。

苏茜继续跑。

十一

她在另一个出口遇到了贝希曼。

那个贵族狼狈不堪,浑身是土,脸上的恐惧还没褪去。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冲上来扇她耳光,骂她是混账感染者,骂她害他损失了钱。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听着这些话,突然不害怕了。

“就为了这种事情?”她问他,“就为了钱?”

她的手掐住他的脖子,电火花在全身跳动。贝希曼惨叫,求饶,许诺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她听不进去,她只想让他也尝尝被毁掉的滋味。她想起那些被克扣工钱的工人,想起那些被赶走的流民,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间烧成灰烬的小店。她的火花,从来不是为了照亮自己。

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夏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冷静点,苏茜,是我。说这种人,不值得你这么做。说已经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电火花灼伤了夏栎的手臂,但那个拥抱没有松开。夏栎的手臂上冒出青烟,但她没有放手。

苏茜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问夏栎,回去哪里,“绿意火花”已经没了。夏栎说,你还记得我经常说的那句话吗?生命总会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她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十二

十一月三十日,昂斯特议员躺在医院里,天火来看他。

老师的气色比想象中好。他说那天晚上有个陌生的女人喊了救命,救了他一命。他没见过她的脸,但记得她的声音。他说如果有机会,他想谢谢她。

议会通过了提案,只多了一票。那些反对感染者社区的老贵族已经串通好,联名写信给高多汀大公爵,要求革除他的爵位。他明年就要退休了,一百五十三岁,回到自己的小城堡里做学问。

他说他不在乎这些了。他说时代要变了,蒙贝兰小姐。他说一百多年里,他见过高卢的覆灭,见过伊比利亚的陷落,见过哥伦比亚人在荒地上崛起。如果维多利亚不能做出改变,结局也就是另一个高卢。

他说他认识一个叫珍妮特·朗费罗的科学家,二十多年前提出源石工业排放的问题,说常年累积的排放可能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当时整个学术圈都嘲笑她,贵族们用舆论毫不客气地羞辱她。她离开了维多利亚。但这十年,感染者的数量增速令人担忧。

他说,谎言如此堆砌,那些本该高尚的道理就逐渐暗淡了。

天火沉默地听着。她想起了自己被绑架那天,那些伪装成感染者的暴徒,那些堆积在工厂里的炸弹。她想起凯特那天晚上说的话,想起自己醉醺醺的样子。她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临走时,她问老师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救他那个女人的样子。昂斯特说,只记得是个菲林,戴着宽檐帽子。

天火愣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十三

苏茜成了“城市英雄”。报纸上登着她的照片,荣誉市民的证书有一米宽。她举着它拍照,笑得像要哭出来。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很滑稽,像一只被强行按在水里的猫。

贝希曼被拘留了,他的财产被议会扣押。警备队要被骑警队接管了。那些作恶的人似乎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店没了,钱没了,接下来的人生该往哪里走。

夏栎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给人调酒?她说罗德岛上有趣的人很多,需要理发师的人也很多。她认识很多只知道打架的家伙,有些从来没去过移动城市,有些从来不考虑自己的事情。

格拉尼也说,罗德岛上还真没几个专业的理发师。

苏茜想了想,说试试看吧。

罗德岛,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想起夜烟,想起雷德,想起那些在店里喝酒的人。也许那里的日子也不会太容易,但至少,不会再是一个人。

临走前,她去看夜烟。那个女巫已经能下床了,坐在窗边看街对面的猫晒太阳。夜烟说,那边有个小女孩,我把帽子和戒指留给她了。她现在是个女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笑。

苏茜问她以后怎么办。夜烟说,也许继续流浪,也许找个地方停下来。反正矿石病这个东西,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呢。但至少,现在不是“嘭”一下的时候。

苏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昂斯特议员的照片:“你看看这个人。”

夜烟看了一眼,愣住。然后她笑了,很轻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他。”

苏茜也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夜烟的肩膀。

几天后,有人看见夜烟在昂斯特议员的宅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谁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十四

十二月二十四日,骸骨荒原。

Guard和雷德站在峡谷里,等着一个戴铁桶头盔的男人。那个人叫坎诺特,是个荒地行商,也是锈锤的成员。他从哥伦比亚人手里弄来了一台报废的悬浮载具,整合运动的工程师正在把它修好。

坎诺特说了一堆话,Guard听不太懂。他说什么哥伦比亚的拓荒者用血肉换取尊严,尸骨下的黄金却铸成了怪物;说什么维多利亚的贵族贪婪丑陋,感染者只是刺向政敌的匕首;说什么极北冰原的阴影,深海里的黑暗,埋藏在大地之下的古老灾祸。

Guard听不懂,但他知道这个人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疯狂,是某种更深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他说,即便是那位耀骑士,她那如同灯塔般璀璨的心灵之火,也不足以驱散笼罩整片大地的阴云。

他说,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总得有人来做点什么。

Guard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九说可以信,那就信吧。

锈锤的人里有一个叫加勒斯的,艾尔瓦认识他。他以前在荒地流浪,现在有了妻子,妻子怀孕了。他说他曾经犹豫过,要不要让一个生命带着痛苦来到这个世界上。但他妻子想当母亲,他也决定尽自己所能去保护这个孩子。他说,在荒地上,每一次新生都会得到风暴与大地的祝福。

坎诺特临走的时候,九问他为什么帮他们。他说了很多,最后说了一句话:

“在黑暗阴云的尽头,依然有火花在闪耀。”

雷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个叫苏茜的女孩。她站在废墟前,眼睛里还有光。

十五

十二月的卡拉顿,感染者社区渐渐平静下来。工厂继续开工,工人们继续换班。新的店开起来了,不是“绿意火花”,是别的什么名字。吉姆斯偶尔还会去喝酒,但喝得少了,说老婆管得严。阿石的妻子和女儿来了,他带着她们在社区里走了走,女儿问他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他说这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故事。毕恩还看报纸,最近新闻少了,关于感染者的讨论也没那么多了。

有一天,毕恩悄悄离开了卡拉顿。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有人看见他和雷德一起出现过。有人说在荒地见过他们,和一群穿破旧衣服的人在一起。

雷德在那场坍塌之后就没有再回过卡拉顿。后来有从荒地回来的商人说,在某个峡谷里见过一个拿红刀的人,身边跟着一群穿破旧衣服的人。他看起来还活着,活得还不错。

夜烟的身体稳定下来,但还是要继续治疗。她偶尔会去昂斯特议员的宅子附近走走,但从没进去过。老人有一次在窗口看见她,对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有些话不用说。

苏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卡拉顿。走之前,她去看了那片废墟。新的草从焦黑的泥土里长出来,绿油油的,和周围格格不入。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草。它们很软,很嫩,但根扎得很深。

夏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远处,源石锅炉的烟囱还在冒着烟,高大的烟囱上方烟雾缭绕,遮蔽了天空。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那一点点燃起来的火花,也许只是一个菲林女孩决定继续往前走。

苏茜背起行囊,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罗德岛是什么样,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在这个充满苦难与仇恨的世界上,总还有一些人在努力做着什么。

总还有一些火花,在阴云的尽头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