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9年3月
拉特兰的街道从不真正安静。爆炸声从某个街区传来,伴随着拉特兰人的欢笑——他们在拆除一根“位置完美”的柱子,因为想知道“炸掉它会是什么效果”。这是被戒律允许的狂欢,是这座糖果与钟声之城的日常。萨科塔人有想做的事,就会去做,而拉特兰城尊重和保障每一位公民的权益。这就是拉特兰。
三月清晨,一名男子踏进病房。轮椅上的女人没有看他。他整理桌面的纸张,更换花瓶里的花——枯死的换成新鲜的。她读着一本新借的书,仿佛看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沉默。该说的话早已说过。不该说的话,还未到时候。
“她快回来了。”男人说。
“万国信使们筹备已久的会议,她当然会回来。”女人翻过一页书,“你打算待多久?”
“等到该做的事情做完。”他停顿片刻,“毕竟我在这里,只能引渡拉特兰人的灵魂。”
沉默。他转身离开。女人摇着轮椅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病房,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甜香。拉特兰城一如既往地喧闹,拉特兰人从不知安静与疲倦为何物。透过这扇窗户,她看过这座城市无数的日夜。
明天之后呢?
无人应答。
瑟法斯街7-265号是一栋普通的独身女人居所。公证所执行者费德里科站在卧室中央,床上的女人面容安详。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暴力迹象。他对着终端报告:“司提望区瑟法斯街7-265号发现一具女性公民遗体,初步判断死因为自然死亡。请通知辖区安魂教堂前来收容遗体。”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费德里科从不感受他人的情绪——或者说,他拒绝了共感。对于萨科塔而言,这本身已是某种异类。他刚从叙拉古执行任务回来,那里的遗物笔记里有一个名字,需要追查到底。但那是以后的事。
仪柩车停在门外。冷静的修士和虔诚的修士将遗体抬上车。他们取下墙上的守护铳,交给随后赶来的见习执行者艾泽尔。
“费莉亚·拉珀尔塔。”艾泽尔核对户籍信息,发现系统里没有遗嘱预登记。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连遗嘱都不愿留下。
他不知道,床底下躲着一个八岁的女孩。
塞茜莉亚蜷缩在黑暗里,双手捂住嘴。妈妈说过:不要出门,不要被发现,绝对不能靠近穿制服的人。穿制服的人走了吗?还没有吗?没关系,就像平时那样,有人来做客,塞茜莉亚就去自己的小沙发上睡午觉。睡醒了就可以继续陪妈妈了。
但她睡不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慌。她只是觉得冷。
仪柩车驶离时,她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妈妈的守护铳被交到一个年轻萨科塔手里。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妈妈被人带走了。
那个年轻萨科塔就是艾泽尔。他在门口被一个摔倒的女孩绊住——她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跌在他脚边,昏了过去。
热心市民围上来:“没见过这孩子啊!”“得赶紧去医院!”“如果真摔到脑袋了,得赶紧去!执行者小哥,你带她去吧,她父母找过来我们让他们去医院找你们。”
艾泽尔抱起女孩跑向司提望区中心医院。他不知道,暗处有视线正注视着这一切。
“啧,塞茜莉亚怎么撞上公证所的人……”
“帕蒂亚,怎么办?”
“跟上去。确认她的安全,然后把她带走。”
医院的白色灯光刺眼。艾泽尔守在病床旁,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孩。护士埃莉莎喋喋不休地说着疗养部的轮椅竞速射击赛——去年冠军的铳快得像铳骑阁下——说着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血样分析。医生拿着报告单皱起眉头,吩咐复印一份送院长室,另一份送去疗养部。
艾泽尔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共感告诉他她是萨科塔,但他感受不到她此刻的痛苦。
女孩醒了。她看见他的制服,眼中闪过惊恐。但母亲已经不见了,她需要帮助。
“我叫塞茜莉亚。”她说。然后光环黯淡下去,像一盏将熄的灯。
一个护工走进来:“你是这孩子的家属吗?医生需要单独谈谈。”
艾泽尔关上窗,跟着护工走到天台。风很大。他问塞茜莉亚的情况,护工支支吾吾。他说已经上报公证所,护工脸色突变。
“竟然诓我……本来你只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行了。”
几个人影从楼梯口涌出。
艾泽尔带着塞茜莉亚从天台水管滑下,在安布罗修区的人流中穿行。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女孩。他只知道那个叫帕蒂亚的黎博利说过一句话:“不要把她交给公证所或者教皇厅。”
为什么?
塞茜莉亚说她住在这里很久了。但热心的市民说从没见过她。社区办事处的葆菈姐查遍记录,只有一个叫费莉亚的单身女人住在这里。
“费莉亚不是单身吗?怎么突然冒出个这么大的孩子?”
艾泽尔僵住了。
费莉亚·拉珀尔塔。瑟法斯街7-265号。今天早上,他亲眼见过那具遗体。
他低头看向塞茜莉亚。女孩正期待地望着他,问他是不是知道妈妈在哪里。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等妈妈回来。
艾泽尔说不出话。他只能带她回家。
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他拿出那把守护铳。
塞茜莉亚认出了它。她的眼睛亮起来,又慢慢暗下去。她问妈妈是不是不在这里了。她问“去世了”是什么意思。她问能不能再见妈妈一面,就一面,就说一声再见。
艾泽尔只是站着,任由那些问题砸在身上。
奥伦就在这时出现了。万国信使,发色张扬——据称是维多利亚时尚——自称奉教宗谕令来接塞茜莉亚。他告诉艾泽尔这个女孩是什么:萨科塔与萨卡兹的混血儿。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她是不应该成为萨科塔的萨科塔。”
艾泽尔不知道该相信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答应过塞茜莉亚要帮她找到妈妈。这个承诺还没有完成。
菲亚梅塔出现了。红色短发的黎博利,万国信使的护卫,公证所的挂职人员。她刚从帕蒂亚的纠缠中脱身,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她让艾泽尔交出女孩。
艾泽尔请求随行。菲亚梅塔答应了。三个人走向大教堂。
路上,塞茜莉亚听见歌声。那是妈妈教她的歌,从一辆车上传来的。卖的是两个女人,一个活泼,一个安静。活泼的那个唱着歌,看见塞茜莉亚时神色骤变。
她的帽子被风吹落。头顶露出漆黑的角。
萨卡兹。
菲亚梅塔追了上去。两个萨卡兹女人逃进巷子,消失在突然涌起的源石技艺光芒中——那种光,菲亚梅塔永远不会认错。
安多恩。
艾泽尔没有去大教堂。他带着塞茜莉亚去了安魂教堂。墓地。妈妈应该在这里。
安魂教堂的修士收留了他们。那个被称为“先导”的男人站在晨光里,看着塞茜莉亚为母亲的葬礼准备蜡烛。他告诉艾泽尔,这里接纳所有人:被厌弃的,被损毁的,被侮辱的,被亵渎的。
“平和美丽、充满欢笑的拉特兰,这份恩典只有萨科塔配得享有。”安多恩的声音平静,“若人人死而平等,理当生也如此。”
艾泽尔不知道如何反驳。他看见那个萨卡兹女人罗塞菈和塞茜莉亚一起捏蜡烛,教她唱那首古老的萨卡兹歌谣。他看见不同种族的人聚在这座小教堂里,为同一个逝者准备葬礼。他看见塞茜莉亚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在拉特兰城的街道上从没见过。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奥伦和帕蒂亚在暗处交谈。
“我带着小塞茜莉亚的消息来见安多恩时,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奥伦说,“她足以让这座城市坠下神坛。也足以动摇那位总躲在金色与红色帷幕下的圣人。”
“一个萨科塔想毁灭他的圣城,凭借一个混血女孩?”帕蒂亚的声音带着厌恶。
“别把我说得像个破坏狂。我只是说‘足以’。不等于我要去做。这件事不被付诸实践,它作为筹码的面额才最大。我需要确保的只是她不落在教皇厅手里——在这一点上,安多恩姑且与我同路。”
艾泽尔在暗处听着。他意识到,这帮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塞茜莉亚被卷入的,远不止一场葬礼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奥伦和帕蒂亚的对话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见——那双眼睛属于枢机薇尔丽芙。奥伦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这个女人纳入某个更大的棋盘。那是他和薇尔丽芙的交易:他可以在外行事,用他的方式撬动局面,但在关键时刻必须听从她的调遣。薇尔丽芙从不相信单一的计划。
葬礼在清晨举行。没有欢笑,没有音乐,没有拉特兰人惯常的爆炸庆祝。只有一个瘦弱的女孩,挥动对她而言过分沉重的铁锹,为母亲的坟茔覆上最后一抔土。
菲亚梅塔和莫斯提马就在这时赶到。
莫斯提马是堕天使。她的头顶有黑色的角,也有黯淡的光环。她曾与安多恩同队,八年前那场变故后堕天,成为万国信使,行走于大地各处。菲亚梅塔跟了她八年,不是护卫,是执念——她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交代。
蕾缪安坐在医院的轮椅上,看着窗外。她知道安多恩会来,知道他终究要向教宗问那个问题。桌上的瓶花是新换的。他来过了。
八年前,一个普通的清剿任务。一群萨卡兹劫掠者。废墟里那些被停滞在时间中的残迹。一条临时的求援信息。四个小时的离开。归来时,一切都已注定。
她记得莫斯提马紧闭的双眼,记得安多恩不知所踪的身影。她不恨他——共感让她理解某些东西。但菲亚梅塔不需要理解。菲亚梅塔只需要一个了结。
“小乐在龙门过得好吗?”她曾这样问莫斯提马。那些过往的牵绊,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她的语气总是很轻,仿佛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但她们都知道,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消失。
此刻,安魂教堂的墓园里,菲亚梅塔终于站在安多恩面前。
“拿出你的铳。”
安多恩没有动。他看着这个曾经的战友,看着她眼中燃烧了八年的怒火。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火焰。在潮石镇,在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在无数无望的告解中。
潮石镇。一个伊比利亚的小镇,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那里抚养了一名年幼的萨科塔,让他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瘟疫,饥荒,渗透。他来到拉特兰请求支援,得到的回答是:你是我们的一员,他们不是。
归去时,潮石镇已然无存。像一粒沙消失在沙漠里。
他坐在礼拜堂的长椅上,从清晨到黄昏。圣贤只能沉默。
“若光芒本就是虚影……”他低声说,“又何谈照亮?”
菲亚梅塔的铳指着他。他不躲。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应该躲。
铳声响了。但瞄准的并非安多恩。蕾缪安的子弹精准地击飞了他手中的武器。
莫斯提马挑眉:“终于来了吗,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蕾缪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体谅体谅我吧,合适的狙击位置很难找的。”
安多恩手中的铳脱手飞去。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突然觉得很平静。他的铳会留在拉特兰。或许他永远不会说,但是——谁能不喜爱拉特兰?那些安宁的日子、喜悦的时光、快乐的瞬间。为了这份“喜爱”,他曾愧悔,负疚,羞耻,怀疑。或许他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天生的拉特兰人。
但在这一刻,那种安宁又如气泡一般浮出水面,轻轻炸开,绽出一朵几不可见的水花。
他轻轻道了一声感谢。没有人会听到。但已经足够。
莫斯提马警觉地抬手:“小心!他怎么还有余力释放源石技艺!”
光芒涌动。安多恩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一个人,如何可能得救?不,不是得救,而是人如何可能尊严地生存……你因心中的公义站在我面前,我因心中的公义跋涉至此地。这条路,其实早已在我脚下延伸……为何寄希望于得救呢?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得救,而是为了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拯救者。”
奥伦的爆炸就在这时响起。承重梁坍塌,烟尘弥漫。
“这次爆炸是合规的,我刚刚亲自提交的申请,亲手盖的章。”
薇尔丽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奥伦,在干什么呢?你为我效力,就是来干这个的吗?”
奥伦啧了一声:“发现得也太快了……安多恩,你先走吧,我之后找你。”
这是他和薇尔丽芙的默契:他可以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在关键时刻必须服从她的调遣。救走安多恩,是她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判断?也许两者都有。他从不完全服从任何人,薇尔丽芙也从不期待他完全服从。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比忠诚更可靠。
安多恩消失在光芒中。临走前他看向菲亚梅塔:“无论在哪里相会,希望我们都依然紧攥住那一点执念。正如你说的,我们因这些执念而存在。”
烟尘散去。菲亚梅塔站在原地,铳口垂向地面。她没有追。
莫斯提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的伤疤还在。八年前那件事后,薇尔丽芙曾是追捕她的人之一。那一枪差点要了她的命。所以刚才薇尔丽芙出现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这边,就转向了奥伦。
旧账还没算清。但今天不是时候。
帕蒂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听见脚步声远去。没有死。菲亚梅塔的铳从来不会瞄准要害——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帕蒂亚闭上眼睛,突然想笑。原来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些事,对方早就用这种方式回答过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向着寻路者队伍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启示圣钟响起时,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那口钟在启示石塔顶层,数千年未曾鸣响。典籍记载:众圣徒说,跟随我,于是石塔矗立。众圣徒说,聆听我,于是钟声鸣响。钟声回荡在旷野,萨科塔便结成一心。
塞茜莉亚站在钟楼里,唱那首妈妈教的歌。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和妈妈道别,想用自己的方式说一声再见。
钟声跨越亘古而来。
教宗站在大教堂的窗前,听那钟声在城上空回荡。他对枢机薇尔丽芙说:“我的前任,上一代教宗,很喜欢研究历史。他那些文章错漏百出,但有些比喻能给人留下印象。他说,‘历史,就是无形的巨人在大地上谱写的无限多声部的乐章’。照他这个比喻,我们这位巨人音乐家,可能写到新的一小节了。”
薇尔丽芙凝望窗外。她感受到那股从启示石塔蔓延而出的力量——古老、纯净,却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某种被遗忘的声音正在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