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阁下,各国使节都听见了。”
“是啊。启示降临了。而解释权,必须属于教廷。”
薇尔丽芙颔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奇迹属于拉特兰。恩典降临了。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份恩典以恰当的方式被阐释。
城内的骚乱还在继续。迷途者的同伴们制造了多处爆炸,将铳骑们的注意力引向使节区。那些萨卡兹们没有参与——安多恩的命令,不允许他们出现在使节面前。“如果使节们真的亲眼目睹了‘前来破坏万国峰会的萨卡兹’,这件事就没那么好收场了。”他还保有某种克制。
安多恩独自走向大教堂。
他站在教宗面前,问出那个问题。
“潮石镇为什么只配得毁灭?”
教宗放下茶杯。沉默良久。
“你痛恨乐园的狭小。你可知在这片大地,即使是如此狭小的乐园,它要存在,何等之难?你痛恨乐园的狭小,却是否想过乐园中也有真实生活的众人?你有何理由把乐园当成你的薪柴,去点燃你那注定熄灭的野火?”
安多恩向前迈了一步。铳声响起。守护铳的威力将他砸进墙壁,圣像在背后碎裂崩塌。但他站起来了。光环依旧闪耀。
教宗看着他,眼中有了然:“原来如此。你我都平安无事。这真是稀奇。不过值得庆贺。”
“我已准备好付出代价。”
“代价?”教宗摇头,“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安多恩。或许正因为你不生在拉特兰。在拉特兰,我们并不‘信仰’。我们生为信仰的一部分。”
他带安多恩向下走。穿过圣贤埋骨之地,穿过记述历代教宗伟业的石碑,穿过最古老圣徒的长眠之处。向下。一直向下。直到目力所及的一切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述。直到低沉的嗡鸣声充斥整个空间。
那是一个存在。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片低语的光——但如果那是光,它不从任何地方发出,也不照亮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嗡鸣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将一切萨科塔连接、塑造、判定。真正的律法——让我们的存在延续下去。
安多恩站在那里,面对那个无可辩驳的存在。它不会被诠释、解经、辩论抑或改革所动摇。它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存在。它允许。它判准。
安多恩曾以为自己在寻找一个答案。此刻他发现自己找到的是一个存在。而存在不需要答案。存在就是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得到了解脱。他只知道,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东西——对拉特兰的喜爱,对安宁的眷恋,对那些快乐时光的记忆——仍然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就像潮石镇。就像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就像那个敲响钟声的萨卡兹酒鬼。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教宗在第二天发表了那篇着名的演讲。
他向诸国使节讲述高卢的陨落,讲述咆哮的装甲战舰如何化为焚火与硝烟。他讲述拉特兰人为那场战争奔走的历史,讲述万国信使三十年来积攒的信用与声誉。他讲述这片大地上的文明如何在天灾摧残下艰难延续,讲述那些在城堡、宫廷与营帐角落里捏塑成型的“和平”如何一次次倾塌崩毁。
“我们的文明如何得以延续?对于和平的挑战究竟是对多少人的挑战?一个国家的安全意味着多少国家的安全?”
他呼吁建立协议实体,使诸国共同获得安全的相互保证。
“我们在利害安危上的关联远比许多人想象得更加紧密。泰拉应并肩生存到底。”
这篇演讲后来被称作“拉特兰主张”,着录于每一版《万国峰会手册》的第一页。
但教宗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宏大又易碎的愿景。他愿奉上祝福。
使节们反应各异。谢拉格的休露丝和尤卡坦站在人群中,想起那位圣女大人的嘱托。休露丝对丈夫说:“走出谢拉格才发现,影响力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尤卡坦只是点头。他无法想象各个国家保持更紧密的联系会是什么样子——这听起来像一个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好梦。
莱塔尼亚的公爵夫人放下手中的扇子,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讲台。哥伦比亚的富商想起那天的爆炸,想起那个救了自己的黎博利。维多利亚的使节在笔记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大炎的观礼者依旧不动声色。
不管怎样,拉特兰迈出了一步。这一步已经走了三十年。
事情结束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塞茜莉亚站在大教堂里,面对那个被称为教宗的老人。她问他,如果她想离开拉特兰,他是否会同意。
“如果我不允许,你会服从吗?”
“可能不会。”
“那就去吧。”
老人往茶杯里加了一块方糖。他说他只是个可怜的老头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窝在软乎乎的摇椅里安度晚年,哪有工夫去管小女孩的旅行计划。他说塞茜莉亚只是个想要出门看看的小姑娘。
他说带上你妈妈的守护铳吧。虽然你还没到可以拥有它的年纪。虽然每一把铳都是拉特兰的宝贵财富。但若只是孩子思念母亲的寄托,我相信不会有人阻止。
塞茜莉亚把那把铳抱在胸前。它很重。但它让她想起妈妈的手,想起妈妈给她讲的故事,想起那些偷偷从窗户看外面世界的夜晚。
她说:“我会一直走下去的。”
教宗说:“我将为你祝祷。”
艾泽尔在门外等她。教宗让他陪着一起走,算长期外勤任务。他问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教宗说你有。你做出了选择。
里凯莱前辈办好了所有手续。他看着这个后辈,说了一句“我有预感,你和小塞茜莉亚的旅途会很顺利,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要找的人”。然后打了个喷嚏。“怎么忽然有种要倒霉的预感。”他不知道奥伦正在某个地方提到他的名字,不知道薇尔丽芙暂时放过了他。
费德里科站在不远处。他也要走了——去追查另一个人的踪迹,一个叫阿尔图罗的通缉犯。他从叙拉古带回的遗物笔记里,记载了一名女性萨科塔与萨卡兹接触。那条线索追溯至费莉亚,再至奥伦。而现在,奥伦告诉他另一个信息:三年前在莱塔尼亚见过阿尔图罗。
那是他的远亲。他需要找到她。他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做的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奥伦躺在病床上,看着费德里科离去的背影,突然笑起来:“说实在的,费德里科。如果不是我现在站都站不稳,我真的想拉你去喝个酒。”
费德里科说没有空。
奥伦说你会有的。
薇尔丽芙站在一旁,看着这场对话。她对奥伦说:“你不再是万国信使了。但你仍然是我的部下。你向我夸下了海口。让我看看,你在维多利亚都学到了什么。”
奥伦问:“我是否可以认为,你需要我以我的方式行事?”
薇尔丽芙的回答很平静:“奥伦,我对于成为一个高尚的人没有兴趣。但我并不讨厌为了高尚的人而付出努力。”
奥伦沉默片刻:“这我倒也不反对。”
薇尔丽芙转向艾泽尔:“这些话也是说给你听的。珍惜你和塞茜莉亚得到的机会。别让我知道,她会对拉特兰有什么影响。”
艾泽尔问:“您不希望塞茜莉亚再回到拉特兰?”
“如果我那么希望,为什么要花时间给那个孩子造一个户籍呢?除了同情,更重要的当然是——她还有别样的价值,我愿意为这种价值而承担风险。”
奥伦在病床上轻笑:“相信我,小哥,获得这种坦率的承诺对你只有好处。”
薇尔丽芙最后说:“不用紧张。我只是在向你展现属于拉特兰的诚意。若你和塞茜莉亚何时厌倦了旅行,你们还可以回到拉特兰。拉特兰会给你们留一扇门。”
蕾缪安在医院里收拾东西。她决定加入第七厅。莫斯提马来看她,说刚才还在和菲亚梅塔说,想辞了万国信使的工作。
“怕麻烦了?”
“那老家伙,我已经看到麻烦越来越多的未来了。”
蕾缪安笑了:“跑不掉的哦,莫斯提马。你要归我直管了。先帮我个小忙,把这封信带去给小乐。而且你必须亲手交给她。”
莫斯提马叹气:“更想辞职了。”
菲亚梅塔站在门口,看着她。
莫斯提马问她:“你还要跟多久?”
“谁跟着你?只是恰好同路。”菲亚梅塔拿出安多恩的守护铳。他留下的。“如果他真的还认为自己是一个萨科塔,他会来取回这把铳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莫斯提马沉默片刻,突然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脚步特别沉重?”
“为什么?”
“教宗阁下讲了那样的话,你难道没有感受到肩上的重担?所以我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换一份工作了,太需要责任感的工作不太适合我。我看你接替我就很合适。”
“做梦。”
蕾缪安看着她们,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之后会让你走五厅的流程,用公证所的协议挂靠到罗德岛——一家在各国间活动的医药公司,和拉特兰有合作协议。薇尔丽芙希望和那家公司加深合作,你作为人选很合适。”
菲亚梅塔皱眉:“那家什么都管的公司?”
“就我所知,我们和那家公司的合作记录相当不错,应该能给你提供不少支持。然后然后,菲亚梅塔,还有一个超级好消息——现在,你竟然可以从三个代号里选一个,成为你下次的任务代号哦。”
莫斯提马悠悠地说:“‘虚空美食家’、‘旷野飞行员’、‘黎明破坏者’,选一个。”
“……‘黎明破坏者’。”
“说真的,菲亚梅塔,你的品味挺好懂的。”
“你给我闭嘴。”
最后是塞茜莉亚和艾泽尔。
他们站在安魂教堂的墓园里。花田延伸到远方,白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塞茜莉亚摘了一朵,让艾泽尔教她做成标本。她说想学会自己做。
远处,寻路者的队伍正在启程。安多恩走在最前面,夕阳重叠了他头顶的光环,宛若冠冕。帕蒂亚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她跟在后面。罗塞菈推着车,那些被收留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落日里。
帕蒂亚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她想起菲亚梅塔说过的话:“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她的工作结束了。新的工作即将开始。
罗塞菈轻声哼着那首歌。塞茜莉亚教会了她另一段旋律——那是费莉亚教的版本,有些音符不一样,但仍然是同一首歌。
塞茜莉亚看着他们,没有追上去。
安多恩曾问她:后悔了吗?她说不知道。但她说,如果和菲亚梅塔姐姐走,就要去大教堂。她还没有想明白和妈妈道别的事。
现在她想明白了。道别不是结束。道别是开始。妈妈不会回来了,但妈妈教她的歌,妈妈讲的故事,妈妈留给她的铳,都在这里。她会带着这些东西走下去。去找爸爸。去找卡兹戴尔。去看外面的世界。
艾泽尔问她还想说什么吗。
她摇头。话已经说完了。或者说,话还没有开始。那些要说的话,会在路上慢慢说出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拉特兰——那些教堂的尖顶,那座古老的钟楼,那些她从未真正走过的街道。这座城市从不知道她的存在,现在她要离开了。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也许不会。
她握住艾泽尔的手。
两个人走向落日的方向。
远处,拉特兰城的钟声还在回荡。启示圣钟只响了一次,但那一次已经足够。教宗的演讲还在广播里反复播放——那是昨天的事了,但广播台说,这么好的演讲,值得多放几天。市民们讨论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讨论着那个混血女孩,讨论着安魂教堂的异端们。有些人说那是神迹,有些人说那是巧合,有些人说那只是另一个爆炸而已。
再过几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爆炸声会在街头巷尾响起,甜点的香味会飘满街道,万国信使们会再次启程,公证所的执行者们会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些改变不会消失。它们会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再次出现。
就像那首歌唱的: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行过长路,踏过荆棘。
塞茜莉亚走得很慢。她没有回头。
拉特兰在她身后,慢慢变成一个点,一个轮廓,一个记忆里的影子。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就像妈妈会一直在那里。就像那首歌会一直在那里。
在每一个启程的时刻。
在每一次道别之后。
她握紧艾泽尔的手。
太阳落下了。
明天还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