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年,盐风城事件几个月后。
一
大地。这个词语因狭隘而普及。
是否在某个远古的时期,我们曾有一些宏伟的语言,用来形容天地间的一切,形容我们的生活所触及的全部?这个伟大的词语囊括土地与天空,以及内陆诸国知之甚少的浩瀚海洋——只需唇齿开合,一个单词,或许就能描述万亿年来生命的进程?
这个词存在于人类思想的哪个角落?
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知道这个词的另一种发音。她叫凯尔希,菲林,白发绿眼,身后跟着被称为Mon3tr的源石造物。她走在伊比利亚贫瘠的海岸线上,身旁是一位年迈的黎博利——圣徒卡门,审判庭的大审判官,活了一百二十三年。他手持提灯,腰悬长剑,每一步都踩在礁石与沙砾的交界处。
“你知道如何在这里获取淡水吗?”卡门停在一口井边,“你知道伊比利亚人如何利用这片蔚蓝的基石搭建房屋?”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这口井——很深,离海很近,却没有干涸。井底倒映着天空,像一个假的太阳。
卡门拾起一枚石子,松手。石子坠落。两秒,或者三秒,寂静笼罩。风声都在此刻停止。然后是一声细小的“扑通”。
“一百二十三个问题。”凯尔希说,“这是个具有魔力的数字。”
卡门笑了。一百二十三年,一百二十三个问题。他亲历过伊比利亚的所有——他曾看过舰队扬帆,听过维多利亚使节颤抖的嗓音,见证过无数战士战死或背叛。然后大静谧摧毁了一切,就像大梦初醒。
“你属于高墙这头,还是在森林的彼端?”老人问。
“取决于您。”
卡门哼了一声:“你甚至知道那边的树上有多少树叶,可怕的女人。也许你利用了某种特别的法术延长寿命,也许你传承着某些古老的身份。在我死前,你必须证明给伊比利亚看——否则,海水会浇灭文明的火。”
他们继续赶路。海风咸涩,云层低垂。伊比利亚像一头搁浅的巨鲸,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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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格兰法洛。在伊比利亚的古老语言里,是“灯塔”的意思。
这座小镇坐落在海岸线凹陷处,房屋围绕着广场上那座缩小版的灯塔雕塑建造。几十年前,这里曾聚集着最优秀的灯塔工程师,他们怀揣着重建伊比利亚海岸防御体系的梦想,从内陆各地迁徙而来。如今,只剩颓败的木屋、闲置的船坞,以及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那些来自过去为了维修灯塔而聚集起的工人家庭,时代变化,这里迟早会被抛弃——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乔迪·方塔纳罗萨在礼拜堂门廊下擦拭长椅。他是阿戈尔人,棕色头发,温和面容,在这个黎博利聚居的小镇上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妨碍他每日重复同样的工作——清扫、整理,偶尔替那些做工受伤的人处理伤口。他的养父蒂亚戈是镇长,一个年迈的黎博利,曾在多年前的灯塔工程中失去了一切。
“您今天也在礼拜堂坐了一天。”乔迪对坐在角落里的银发黎博利说。那人叫极境,自称在等人,一等就是一个月。他穿着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服装,身上有一种从远方带来的沉淀感——那是走过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事情的人才有的气质。
“我这样的帅哥,在伊比利亚不常见吧?”极境笑道,但目光总是瞥向窗外,“不如说,我这样的人在这儿不常见。我也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觉自己以为的那个家乡,不完全都是那个家乡。”
乔迪没有反驳。他知道极境在等谁——罗德岛的人,凯尔希医生,或者那支传说中的乐队。但格兰法洛太偏僻了,偏僻到连信使都有好几个月没来过。很少有人会来格兰法洛,土生土长的孩子都能认出镇上的每一张脸。而愿意这么积极地与阿戈尔人对话的黎博利,越来越少了——自从审判庭的人频繁出入之后。
“我见过更难搞的阿戈尔人,”极境说,“想把自己的常识全灌进他们脑子里的那种。你已经算很好相处的了。”
乔迪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擦着长椅,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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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亚戈拄着拐杖从镇长办公室出来,迎面遇见了阿玛雅。她是个年轻的黎博利女性,表面身份是翻译家,案头堆满了各国书籍——乌萨斯的小说、卡西米尔的传记、莱塔尼亚的诗歌、萨尔贡的民谣故事。此刻她正捏着一页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浪花在加速。风在胆怯。珊瑚绘于天际,铺满荧光。”
空气很潮湿,她轻轻捏了捏页角。
“不好的传闻。”蒂亚戈说,“有人在海岸上看见了怪物。”
阿玛雅将纸页折起:“审判庭离我们如此之近,怎么会发生那些事情?”
“离海近的地方,都会有这样的事情。”蒂亚戈说,“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望向海的方向——那个埋葬了他爱人的方向。马琳,那个阿戈尔女人,二十多年前被惩戒军带走,从此杳无音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过大海。他痛恨它。
“你只是在担心那个在礼拜堂做工的乔迪。”阿玛雅轻声说,“心善的蒂亚戈。但为了所有人,还是谨言慎行吧。”
蒂亚戈沉默。他知道阿玛雅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那些传说:幽灵船、邪教徒、深海里蛰伏的怪物……它们是真的吗?审判庭已经很久不允许他们出海了,大静谧发生在1038年,禁令持续了五六十年。他记不得是八十四年还是八十五年了——在他的记忆里,他被禁足了那么长时间吗?可他没有那么大的年纪,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囚禁在这座小镇吗?
“我先走了。”他说。
阿玛雅目送他离开,然后将思绪放回面前的纸张上。乌萨斯的文字、卡西米尔的语法、莱塔尼亚的诗韵——此刻,这片大地以书籍的名义堆积在她面前,以文字的名号拆解,有序而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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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四个女人出现在广场上时,正是下午最昏暗的时刻。
她们背着乐器,装扮与这座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贝斯手Alty四处张望,鼓手Dan兴奋地指着礼拜堂:“人们的双手不该用来祈祷,他们应该学会敲锣打鼓!”主唱Aya皱眉嗅着空气中的咸腥,而吉他手Frost始终沉默,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拨弄,仿佛在弹奏无人听见的旋律。
“海边的小镇,清闲,但又阴冷。宁静,但也喧闹。看似生机勃勃,可又危机四伏,谜团四起。”Dan说,“感觉会是个激发创作欲的好地方!”
Aya摇头:“我已经能嗅到那些讨人厌的东西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该这么草率地出现在海滨。”
“没关系,刺激能产生灵感。”Alty说。
Frost用一段独奏表示赞同。
她们是日落即逝乐队。传说她们与海洋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但没人说得清那究竟是什么。有镇民远远地看着她们,窃窃私语:“奇怪的人,别和她们走太近……”“之前老佩德里不是说……”“别扯上关系,免得被审判庭带走。”
乔迪从礼拜堂出来时,正好撞见她们。Aya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见骨骼:“在海边看到阿戈尔人应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一路走过来,我现在反而觉得你这样的阿戈尔人稀奇了。你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吗?”
乔迪结结巴巴地说不知道。
Aya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也不是海洋的孩子。你是个生在陆地上的阿戈尔人。我已经一点都不意外了,真的。”
她指向广场上的雕塑:“你知道这座雕塑上的是什么吗?本地人都知道吗?”
乔迪点头:“是灯塔。以前这里围绕着那座灯塔开展过不少工作,后来许多工人家庭就留在这里了。我家里至今还有一些当时的物件,图纸、照片什么的……”
“灯塔。”Aya重复道,“伊比利亚的灯塔,陆上国家的灯塔——挺幽默的。”
她闻了闻空气:“气味似乎不是来自你的身上。那么,你们可就要格外小心了。”
蒂亚戈从巷子里冲出来,拽住乔迪的袖子:“别和她们走得太近。看不见尾巴和耳朵,也看不见羽,也许她们都是阿戈尔人。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如果一个阿戈尔人出现在海边,而他的身边没有审判官或是惩戒军,那么他一定有问题。”
乔迪任由他拉着离开。他知道蒂亚戈在害怕什么——二十多年前的那些夜晚,惩戒军破门而入的声响,女人孩子的哭喊,以及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他不想看见乔迪被带走,所以乔迪必须表现得乖巧一些。
“我都明白。”乔迪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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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老佩德里是第一目击者。这个年迈的镇民在海岸边看见了怪物,他的传闻在小镇里流传了好几天。大多数人将信将疑——缺少酒精的时候,他总是胡言乱语。但这一次,他说得绘声绘色:怪物有八对眼睛,牙齿有一米长,爬行的姿态像螃蟹又像鱼。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证明自己是对的。
恐鱼出现在广场上时,正是黄昏。
它躺在灯塔雕塑的阴影下,奄奄一息。畸形外壳在微弱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荧光,八对眼睛半阖着,望向深邃的死亡。没有伤痕,没有手炮留下的弹孔——不是死亡选择了它,是它选择了死亡。
镇民们围成一圈,恐惧、质疑、窃窃私语。老佩德里的预言成真了——海里的怪物真的爬上了岸。
“该去找审判庭!”有人喊。
“让惩戒军来!”
蒂亚戈拨开人群,脸色铁青。阿玛雅紧随其后,蹲下身子端详那只恐鱼。
“我希望把它交给我处置。”她说。
蒂亚戈犹豫片刻,点了头。他们抬走恐鱼时,没人注意到阴影里有几个身影在蠕动。那是深海教徒——胡安和他的同伴们。他们低声议论着那个杀死恐鱼的凶手,议论着突然出现的外来者,议论着审判庭可能已经混入小镇的事实。
胡安受伤了。他在小巷里跌跌撞撞,被乔迪撞见。
“你、你受伤了?”乔迪犹豫着问。
胡安盯着他,眼神复杂:“你会为我包扎吗?你不是礼拜堂的护工吗?”
乔迪点头。他帮胡安处理伤口时,胡安用生涩的阿戈尔语说了一句话。乔迪听不懂,但那声音让他莫名心悸。胡安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解释道:“谢谢。如果你还是一个阿戈尔人,别管我们的事情。回到你的生活,这样更好。也许,你也会像你的父母那样,去寻找那座灯塔。”
乔迪愣住了:“我的父母?”
但胡安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让乔迪久久无法平静——“逃走的家人们来接我了。没关系,格兰法洛本来就只是一处踏板,我们将飞向深海。”
那一夜,乔迪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这句话。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无法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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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一夜,格兰法洛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溟痕——那些荧光的、如同活物般蔓延的诡异植被——从地底涌出,覆盖街道、攀上墙壁。恐鱼从每一个阴影里钻出来,它们不再只是游荡,而是有组织地攻击一切活着的东西。
圣徒卡门在礼拜堂里等待。他面前跪着两个深海教徒——胡安和另一个寡言者。他们怀里抱着那只死去的恐鱼,试图用“嵌合”的方式与同胞融合。胡安将恐鱼的躯体部分强硬地贯穿自己的躯干,发出痛苦的嘶吼。卡门的提灯照亮了他们扭曲的面孔,照亮了胡安正在异变的躯体。
“丑恶。”卡门说,“即使是荒废的礼拜堂,这里也是伊比利亚审判庭的神圣场所。而你们,竟然公开亵渎我们的律法与信条。”
胡安试图反抗,但提灯的光芒让他痛苦地蜷缩。寡言者扑向卡门,被一剑斩倒。
凯尔希站在礼拜堂深处,Mon3tr在她身后低鸣。Alty靠在长椅上,饶有兴致地旁观。卡门处理完两个教徒后,转头看向她们:
“晦暗之湖的恐鱼如黄昏时的山峦般此起彼伏。盐风城之后,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镇。看来审判庭仍旧低估了深海教会的影响,你们确实无孔不入。”
他没有立刻杀死胡安——他还需要他开口。
Alty看着那个正在异变的教徒,对凯尔希说:“不去帮忙吗?”
“用不着我。”凯尔希说,“我名义上还是伊比利亚的囚犯,没必要替一位大审判官担忧。”
她转向Alty:“接着聊我们之间的事情吧。”
Alty点头:“我们会留在海岸线上,留在这座小镇。如果你和你的深海猎人们失败了,我们会带着伊比利亚人离开。退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就像舞台上的调度。”
“你们愿意帮助这片大地上的人类。”
Alty沉默片刻,说:“以我们的维度来说,我们没什么可热爱的了,除了音乐。孱弱的躯体与脆弱的精神使得人类不得不在短暂的生命中寻找突破口。他们做到了。但海洋是不会喜欢重金属音乐的。我们也没的选。站在生存的角度上,我也觉得现在的陆地更可爱一些。”
凯尔希望着窗外的火光,轻声说:“想让这个国度聆听你们的声音并不困难。揭示一些秘密,触碰他们的伤痕,向他们许诺——这样的灾难不会再次发生。”
“有这么简单吗?”
“如果许诺和哄骗划上等号,事情也许会简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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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蒂亚戈拽着乔迪穿过燃烧的街道。他苍老的身躯里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拖着养子往镇外跑。
“离开这里!去北方,那里有一个信使驿站!”他喘息着喊,“包里有钱,你得去其他城市,去其他国家!”
乔迪踉跄着跑了几步,突然停下:“蒂亚戈叔叔,你呢?”
蒂亚戈没有回答。他松开手,看着这个茫然的阿戈尔年轻人。
“跑,别回头。”他说,“一直跑。”
然后他转身,朝追来的镇民走去。那些曾经的朋友、邻居、同事,此刻眼中只有恐惧——他们想抓住乔迪,把他交给审判庭,以此洗清自己的嫌疑。
“懦夫!”蒂亚戈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的人脸上,“你们怕审判庭胜过怕那些恐鱼吗?!马琳被带走的时候,阿戈尔同僚们被带走的时候,你们就站在惩戒军的旗子底下!”
他们扭打在一起。恐鱼从他们身边穿过,对这些扭打的人类视若无睹。鲜血溅在灰色的地面上,和溟痕的荧光混在一起。
“你只是在很久以前爱上了那个活泼的阿戈尔女人而已!”对方回吼,“别指望所有人陪你发疯!”
蒂亚戈倒下时,看见了天空。云层散开,露出三个月亮——一个明亮,一个晦暗,还有一个来自海浪的间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马琳戴着那顶蓝色帽子说:“我们都是英雄。我们都将永垂不朽。”
他想,也许乔迪会替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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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歌蕾蒂娅在燃烧的小镇中穿行。她是阿戈尔人,银色长发,冷峻面容,手持长槊。身后跟着斯卡蒂和幽灵鲨——三个深海猎人,三个在盐风城之战后幸存下来的战士。
斯卡蒂挥动巨剑斩碎一只恐鱼,白色长发在火光中飘动。幽灵鲨的链锯剑发出刺耳轰鸣,但她本人却神情恍惚,不时望向海的方向。
“它们太弱了。”斯卡蒂说,“这样前仆后继,就像在拖延时间——或者,在散播什么。得找出它们的头儿。”
歌蕾蒂娅皱眉。她也察觉到了异样——这些恐鱼的目的不是杀死她们,而是驱赶她们,让她们远离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广场。
她们赶到时,正看见乌尔比安——那个被认为早已战死的深海猎人——从阴影中现身,挟持着阿玛雅消失在溟痕深处。
“他活着。”歌蕾蒂娅喃喃道,声音里听不出是欣喜还是警惕。
斯卡蒂握紧剑柄:“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乌尔比安曾是深海猎人的总战争设计师之一,是她们中最强大的战士。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躲藏?为什么要与深海教徒为伍?
幽灵鲨突然抬头,望向海面。在那个方向,某种东西正在呼唤她。那声音穿过溟痕、穿过燃烧的房屋、穿过呼啸的海风,直达她混沌的意识深处。
“阿戈尔……”她喃喃道,“阿戈尔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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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st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背着吉他。她走在混乱的街道上,恐鱼从她身边绕过,仿佛她不存在。她遇见幽灵鲨时,停下脚步,用一段平稳的独奏打招呼。
幽灵鲨看着她:“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Frost用激昂的独奏回应。
“美妙的旋律,但与我所知的大不相同。”
Frost终于开口:“你所知的是什么样的?”
幽灵鲨轻轻哼唱起来:
“当她祈祷,星星停止闪烁?
当她流泪,夜晚露出微笑?
当她悲叹,痛苦蔓延在她的疯狂?”
“阿戈尔的歌。”Frost说,“哀伤的歌。可我不喜欢。它属于过去,它放下了热情,徒劳感伤。和阿戈尔一样。”
幽灵鲨沉默。
“歌唱吧。”Frost说,“这是你找回自己的办法。唱吧,你会遇见你的过去。你迟早要面对你的命运,或是让命运找上你。我离开海洋之后,就一直如此。”
幽灵鲨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握着武器的手,正在海风中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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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乔迪跑出镇子后,停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蒂亚戈叔叔让他一直跑,跑得越远越好。但他的脚仿佛生了根,钉在这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上。
他想起胡安说的话:“你也会像你的父母那样,去寻找那座灯塔。”
他的父母是什么人?蒂亚戈叔叔只告诉他,他们是灯塔维修师,为伊比利亚之眼牺牲了。家里摆满了尘封的图纸——那些图纸上画的是什么?他从未真正理解过。
“站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乔迪转身,看见一个高大的阿戈尔人站在阴影里。那人手持巨大的锚状武器,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刀。
“你就是格兰法洛最后的阿戈尔人。”那人说,“你就是布雷奥甘的后裔。”
乔迪愣住了:“什么?布雷什么?”
“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你的祖父母是做什么的?”那人追问,“那个叫蒂亚戈的工头不是你的生父。”
“我的父母……他们为了伊比利亚之眼,失踪了。”
那人沉默片刻,然后说:“很不幸,年轻人。但这种不幸是今天你能够拯救阿戈尔的契机。跟我来。”
烟雾突然炸开。极境从烟雾中冲出来,拽住乔迪就跑:“安静点好兄弟,我可是在救你!”
他们跑出很远,直到确定那人没有追来。极境喘着气问:“那家伙抓你做什么?”
乔迪摇头。他也不知道。但“布雷奥甘”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回荡——那是伊比利亚最伟大的建筑师、船舶设计师。他的父母,真的和那个人有关?
他站在重建丘上,望着远处燃烧的格兰法洛,突然说:“我要回去。”
极境惊讶地看着他:“确定吗?你的那个叔叔肯定想方设法才让你逃出来。”
“如果真有那么多审判庭的人手在靠近,那我也逃不出来。”乔迪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使命还没有完成。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听着那些传说,看着海岸线,阅读着父母留下的笔记。他不想以这种形式告别这里。
“我只是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故乡啊。”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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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伊比利亚之眼矗立在五十海里外的礁石上。
这座布雷奥甘设计的灯塔是人类文明留在这片大地上最伟大的痕迹之一。它高耸入云,底部直径超过三百尺,内部结构繁复如迷宫。大静谧摧毁了大多数灯塔,唯独它幸存下来,但六十年来从未点亮。
乔迪站在灯塔底部,仰望着这庞然大物。他在父母留下的笔记里见过无数遍图纸,但亲眼目睹仍是另一回事。那些线条和数字突然有了重量,压在他肩上。
达里奥大审判官提着灯走在前面,灰色长发的艾丽妮紧随其后。年轻的审判官手握手炮,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阴影。
“你确定能重启它?”达里奥问。
乔迪点头,又摇头:“我……我试试。父母留下的笔记里写了操作流程,但从来没实操过。”
他们进入灯塔。内部远比外观更加震撼——巨大的齿轮、复杂的管道、闪烁的控制面板,以及无处不在的溟痕。荧光的植被爬满墙壁,仿佛这座灯塔早已属于海洋。
乔迪开始工作。他翻出包里那些泛黄的笔记,对照着控制面板上的按钮和拉杆,一个一个尝试。达里奥守在门口,提灯的光芒逼退不断涌来的恐鱼。艾丽妮在上一层警戒,手炮不时轰鸣。
时间流逝。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在这座不见天日的灯塔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乔迪在某个时刻找到了控制台的核心区域。他看见日志记录在不断跳动——不是过去的记录,而是持续接收中的信号。有一艘船,在这几十年间,持续向灯塔发送着信号。
他调出航线记录,然后愣住了。
那艘船,离这里很近——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近。
就在这时,溟痕从地板裂缝中涌出。整个灯塔都在震动。达里奥的声音从
乔迪抓住控制台,拼命稳住自己。他望向窗外——海面上,隐约可见一艘巨船的轮廓。那是斯图提斐拉号,六十年未归的。它一直在那里,就在伊比利亚之眼的视野范围内,只是灯塔从未点亮,所以他们从未看见。
终于,他拉下了主控拉杆。
刺眼的光芒穿透灯塔顶层,照亮了整片海域。光束旋转着扫过海面,所过之处,恐鱼惊慌逃窜,溟痕迅速消退。
伊比利亚之眼,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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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光芒照亮了斯图提斐拉号。
那艘传说中的旗舰就漂浮在灯塔二十海里外的海面上,六十年未曾靠岸,却也从未沉没。它的船身覆盖着溟痕和藤壶,桅杆断裂,舰炮锈蚀,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仿佛有什么力量一直在维护它。
歌蕾蒂娅站在船头,钥匙在手中微微发烫。那是布雷奥甘的钥匙,经日落即逝乐队之手辗转来到她这里。现在,她知道该用它打开什么了。
她们登船时,甲板上空无一人。但舱室内部异常整洁——地板擦得锃亮,走廊一尘不染,甚至还能看见墙上挂着的水手肖像。这一切与外壳的锈蚀形成诡异对比,仿佛有看不见的住客日复一日地打扫着这艘死船。
船长出现在金色大厅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穿着残破的船长制服,一只手已经完全海嗣化——蹼膜透明,触须状的延伸物不断抽搐。但他站得笔直,眼中燃烧着六十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
“我是阿方索。”他说,声音嘶哑但威严,“旧伊比利亚的公爵,大舰队的总指挥,斯图提斐拉号的船长,我自己的王。你们,为什么踏上我的船?”
他身后站着一个戴发光冠冕的海嗣。那是加西亚,他的大副,也是他的爱人。
艾丽妮举起手炮:“伊比利亚审判官,奉命——”
“奉命?”阿方索打断她,笑了。那笑声在金色大厅中回荡,带着锈蚀的金属质感,“在我焚烧维多利亚舰队、把狮王的荣誉扔进湖底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亲手把船载的赤金铺满整座盐风城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率领军团大阵像黑云一样遮蔽莱塔尼亚晨曦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走下台阶,艾丽妮后退一步。但阿方索没有攻击,只是盯着她身后的深海猎人。
“你,”他指着斯卡蒂,“你不只是阿戈尔人。它们叫你——Ishar-。”
斯卡蒂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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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Ishar-。
那个名字在金色大厅中回荡,像古老的诅咒。斯卡蒂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歌蕾蒂娅不动声色地移了一步,挡在她和船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