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影余音(2 / 2)

然后倒在钢琴上,在黎明前留下一个不协和的尾声。

他还活着。但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音乐会当天,白垩穿着黑键为他订做的黑色礼服,有些不安地问:“合身吗?”

“很合身。”黑键说。

白垩忽然说:“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合奏了。”

黑键怔住:“怎么可能?”

“事情结束后,你回去做乌提卡伯爵,我应该会继续流浪。”白垩笑了笑,“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算分开很久很久,我们还可以互相留作纪念。一枚硬币,钻个孔,做个小挂坠,挺好的。”

黑键没有说话。他不敢说,他想要的只是白垩活下去。

压轴曲目《光影》响起时,没有人知道这乐曲背后隐藏着什么。长笛、大提琴与钢琴交织在一起,光与影交替,仿佛命运本身的对话。但很快,听众察觉到了异常——三位演奏者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体内正被什么东西啃噬。

在远处的一栋小楼里,格特鲁德正在弹奏竖琴。

她对夕照厅的改造远超任何人想象。那不仅是扩音器,而是一整套法术装置。当车尔尼开始牵引尘世之音时,装置被激活,共振彻底失控。

“一个一个都想逃,”她喃喃自语,“都想逃出自己的命运。怎么逃?凭什么逃?”

别格勒站在她身后,冷冷注视。

“你知道吗,”格特鲁德忽然说,“我杀了我哥哥。”

别格勒瞳孔微缩。

“父亲死后,他被那些人扶植上位。他太无能了,什么也做不好,还差点把背后的人供出去。与其让他死在那些人手里,不如让他成为我接替他的敲门砖。”她的手指继续拨动琴弦,“我做了十五年傀儡,被那些人操控了十五年。我重启尘世之音计划,讨好他们,获取他们的信任,就为了等这一天。今天,他们都在音乐厅里——那些操控我的人,那些毁掉我家族的人。他们以为来欣赏我的研究成果,却不知道,他们走进的是一个陷阱。”

“你想做什么?”别格勒问。

“让尘世之音失去控制。”格特鲁德笑了,“我扰乱了旋律的走向。找不到容器的尘世之音,会在这座音乐厅里化为吞噬一切的洞。”

别格勒的手按上了匕首。

但她还有最后一句话:“我一开始,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十一

白垩察觉到了死局。

他看见车尔尼嘴角渗出的鲜血,看见黑键决绝的眼神,知道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成为那个容器。但他也知道,只有他最合适。

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活着。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活过了。

他活过了那场实验,活过了十几年的流浪,活过了与爷爷相依为命的日子。他遇见过愿意教他大提琴的老师,他重新找到了童年的朋友,他和黑键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奏。

“我们难道不幸运吗?”他想,“我们已经太幸运了。”

当黑键试图逆转乐曲时,白垩用目光制止了他。他的大提琴声变得更加坚定,两段尘世之音被他强行纳入体内。源石结晶从他的血肉中翻涌而出。

“带我出去。”他说。

十二

广场上,天空阴沉,下起了雨。

白垩站在雨中,身体被源石完全覆盖,化作一个可怖的怪物。但他的意识还在——最后的、最清醒的意识。

“黑键,”他说,声音已经不像人类,“你觉得你的命运悲惨吗?”

黑键流泪:“我过去这么觉得。但遇到你之后才发现,我只是在无病呻吟。”

“这就对了。”白垩说,“尘世之音在我脑子里嘶吼,逼迫我诅咒命运,逼迫我说我们的相遇是不幸的,我们的重逢是错误的。但是,黑键——我要反驳它们。”

“我不否认我们受过苦。我不否认伯爵生涯充满屈辱,不否认流浪的日子确实悲惨。但我决不同意用这些词定义我的人生。”

“爷爷带我流浪十几年,我过得很穷,无法和任何人建立联系。但只要我付出善意,我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我甚至遇到了愿意教我大提琴的老师。最重要的是——十几年后,我又遇到了你。”

“我们是那场实验的幸存者,黑键。我们活了下来。我们重新相遇,成为朋友,在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奏。我们难道不幸运吗?我们已经太幸运了,还有比我们更幸运的人吗?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所以,不要悲伤,黑键,我最亲爱的兄弟。我们原本该一起死在这里,让整个音乐厅的人陪葬。但我们抗争了!我们走在反抗命运的道路上,正如车尔尼先生为我们谱写的曲子那样。所以挺起胸膛。你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用你的一切战胜我。别让我毁灭这里的一切。”

黑键说:“我明白。”

白垩走向广场中央。每一步,源石结晶都在他身上蔓延,化为铠甲,变作乐器。最终,那个叫白垩的年轻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怪物——任何人看到,都只能想起两个字:巫王。

但他的声音还在回荡:

“听吧,我最后的乐曲!为我怅然,为我悲叹,为我哭泣,为我哀歌。因为今天,我会死去,而你——将重生!”

十三

爷爷冲进了广场。

“白垩!我亲爱的孩子!”

怪物循声喷吐死亡旋律。芙蓉扑上去,用身体挡住老人。

“黑键!”她喊,“趁现在!”

黑键倾尽全力发动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远处的小楼里,别格勒将匕首刺入格特鲁德的后背。

她倒下时,嘴唇还在蠕动:“我诅咒你们……我诅咒黑键永远无法摆脱血脉中的疯狂……我诅咒夕照区走向衰颓……我诅咒莱塔尼亚永远在巫王阴影下颤抖……”

别格勒擦干血迹,轻声说:“晚安,斯特罗洛伯爵。祝你做个不用诅咒别人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格特鲁德死亡的那一刻,音乐厅里某个包厢中的两个身影悄然起身,消失在人群中。他们是格特鲁德口中的“那些人”——来自更高层的势力,巫王残党的真正核心。他们目睹了一切,然后像影子一样离开。

“有趣。”其中一人说。

“如何处理?”另一人问。

“不怎么办。格特鲁德失败了,但她留下了有价值的东西。让密探们去忙吧。”

他们消失在雨夜中。

十四

源石外壳层层崩解,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留在原地的,是奄奄一息的白垩。

黑键冲过去:“白垩!你醒了?!看到吗,你有救的!”

白垩摇头:“别白费力气了……我觉得身体好轻……刚刚一直很痛,但现在好多了……”

“嗯,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听我说,黑键。这是最后一次了。”白垩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要活下去。你要走过漫长的夜晚。你要去反抗那些不公的命运,孜孜不倦地为他人付出。只有这样,当你坐下来时,才会想到我。我会问你:黑键,你今天过得如何?然后你会挺起胸膛告诉我,你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记着,我们曾经一同反抗了不公平的命,而我们得了胜。所以,想到我的时候,你应当笑,而不是哭。”

黑键点头,泪流满面。

“还有……对不起啊,黑键。我还没有想好……应该给你什么信物比较……好……”

“你送我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别死,求求你……”

白垩不再回答。

黑键抱着朋友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进夕照厅的休息室。他用源石技艺封住门窗——这是处理感染者遗体的规定。他将自己用惯了的长笛放在白垩身边,带走了他为白垩买的那把大提琴。

“对不起。”他说。

尾声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维谢海姆悄然传开:格特鲁德·斯特罗洛伯爵因卷入违禁研究,已被双子女皇的密探控制,在拘押期间畏罪自杀。她的家族将被剥夺领地,维谢海姆将由新领主接管。

没有人追问更多。

夕照区的感染者们陆续回到家中。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的病情进入了持久的稳定期——那些在事件中被激活的源石,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陷入了沉寂。行板说,这种现象无法用医学解释。但芙蓉知道,那是白垩最后做的事:他将逸散的活性源石全部吸入了自己体内。

车尔尼活了下来。他提交了申请,要去前线为感染者奋斗。博士与他谈话时,他说:“在被芙蓉搀着去音乐厅的时候,我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但我活下来了。我想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为感染者奋斗。”

乌尔苏拉留在夕照区,继续照顾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她偶尔会去车尔尼家打扫房间,等着他有一天回来。

爷爷被别格勒带走了。临走前,老人回头看了一眼夕照区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别格勒递给他一杯咖啡:“喝吧。我们聊一聊那两个愚蠢又可敬的年轻人。”

芙蓉回到罗德岛。炎熔从车尔尼那里听说了姐姐的经历,冲过来抱住她,哭了很久很久。“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芙蓉抱着妹妹,轻声说:“我保证,以后会更加留心保护自己的。”

黑键站在罗德岛的甲板上,风吹起他的黑色长发。

他收到了从莱塔尼亚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新身份——莱塔尼亚平民黑键的护照,还有白垩和乌提卡伯爵的死亡证明。匿名信上只有一句话:“恭喜您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寄的。别格勒在信中附了一张便条,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他将杖尖抵在信上,纸张燃烧起来。火苗蔓延到护照上,蔓延到死亡证明上。白垩的名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抱起那把大提琴,闭上眼,奏出一段旋律。

那是那首古老的歌谣——双子女皇刚掌权时流传下来的曲子,如今只剩下前半段还在传唱:

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满——

充满——

希望。

黑键睁开眼睛。夕阳正浓,将整个甲板染成金色。

他想起白垩说过的话,想起他最后的笑容。

从今往后,每当奏响这段旋律,那个浅色短发的年轻人都会在他心中复活,轻声问他:

“黑键,你今天过得如何?”

而他会挺起胸膛回答:

“我又度过了充实的一天。”

因为这就是他们共同反抗命运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