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影余音(1 / 2)

1099年

莱塔尼亚的夏日,阳光总是明亮得近乎残忍。

维谢海姆是一座移动城市,在辽阔的大地上缓缓航行。城市的边缘有一个叫夕照区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工业地块,如今聚集着最多的感染者。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历史,一段不愿被提及的往事。据说在巫王统治的末年,当时的领主将工业设施全部拆除,放任感染者在废弃的地块上自生自灭,还留下了一句话:“这些人就像傍晚的太阳,没多长时间了。”于是,“夕照”便成了这个地块的名字,如同一座无字的墓碑。

此刻,一个紫发的年轻女性站在夕照区的入口。她叫芙蓉,是罗德岛制药公司的医疗干员。罗德岛是一家专门收治感染者的医药公司,同时也处理各种与矿石病相关的事件。芙蓉奉命前来调查一种异常现象:这里的感染者病情正在“好转”。

她深知矿石病的本质——那是一种由源石引发的绝症,患者的体内会不断结晶化,最终导致死亡。所谓“好转”,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但她不知道的是,命运即将把她卷入一场远比医学调查更为深邃的悲剧,卷入两个年轻人与一段古老诅咒的抗争。

夕照厅矗立在区中央,那是一座奇异的建筑。它不像普通的音乐厅那样优雅轻盈,反而像一座要塞,厚重的墙壁上镌刻着复杂的源石回路。传说这是巫王统治末期亲自下令建造的——巫王是莱塔尼亚曾经的主人,一位将源石技艺与音乐融合到极致、却也残暴到极致的君主。二十年前,他被双子女皇推翻,但他的阴影至今仍笼罩着这片土地。

此刻,广场上人头攒动。感染者们聚集在此,只为聆听车尔尼的演奏。车尔尼是莱塔尼亚唯一享誉全国的感染者音乐家,他的告别音乐会将在七天后举行。对于一个感染者来说,“告别”往往意味着死亡临近。

钢琴声响起时,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芙蓉看见那位中年音乐家坐在巨大的乐器旁,他的身体因矿石病的折磨而消瘦,但他的演奏却充满力量。那不是屈从命运的力量,而是与之搏斗的力量——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是从血肉中生生撕扯出来的。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一个衣着整洁的贵族挤过人群,走到车尔尼身边。他转达了格特鲁德女士的问候,提醒车尔尼不要在音乐会前过度劳累。格特鲁德·斯特罗洛是维谢海姆的领主,也是这场音乐会的赞助人。

车尔尼的回应简短而锋利:“管好她自己的事。”

贵族悻悻离去。芙蓉从本地干员行板口中得知,车尔尼与格特鲁德的关系并不融洽。“她资助他,但又控制他。”行板说,“让一个感染者音乐家为贵族演奏,这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报名音乐会的队伍排成长龙。队伍末尾站着一个浅色短发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他叫白垩,与收养他的爷爷相依为命。爷爷病了,病得很重,听说参加音乐会能获得报酬,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来。

但他很快发现,所谓的报酬不过是传言。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报名厅内传来大提琴声。那旋律流丽纯粹,如同溪水流过石隙,又像是某个人在轻声诉说。一个黑衣贵族吹着长笛走上舞台,配合着白垩的演奏。他自称“黑键”,愿意资助白垩和他的爷爷,条件是两人组队参加音乐会选拔。

白垩答应了。

黑键的真实身份是一位伯爵,封地在乌提卡——一座靠近维谢海姆的小城。但他身上有种难以言说的阴郁,仿佛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后来芙蓉才知道,那重担的名字叫“尘世之音”。

那是巫王留下的诅咒。二十年前,巫王被推翻前夕,一群狂热信徒试图用他的血脉承载他的力量。他们抓来所有与巫王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在他们体内植入巫王创作的旋律片段——那些旋律被称为“尘世之音”。实验失败了,大多数孩子死了,幸存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黑键,一个是白垩。

黑键的尘世之音是“完整”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化作剧烈的头痛和幻听。而白垩的尘世之音是“损坏”的——它从不关闭,一直在向外泄漏某种力量。两个孩子从此失散。黑键被双子女皇的密探发现,被扶植为傀儡伯爵,困在高塔中长大。白垩则被一个老人收养,开始了漫长的流浪。

他们不知道彼此还活着。

他们不知道命运会让他们在夕照区重逢。

白垩的爷爷被接到罗德岛办事处治疗。这位老人沉默寡言,眼神中却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深邃。他接受检查,躺在芙蓉让出的病床上,仿佛早已习惯了命运的摆布。芙蓉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没有多想。

选拔赛上,黑键和白垩的合奏被车尔尼严厉批评。

“你们没怎么练过。”车尔尼说,“你吹你的,他拉他的,感觉不到配合。尤其是你——”他盯着黑键,“你在炫耀技巧,又在敷衍了事。你把高难的地方处理得花里胡哨,简单的地方却随便糊弄过去。”

黑键愤而离场。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恍惚中,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尘世之音,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旋律。

“没用的假货……”

就在这时,格特鲁德出现了。

这位女伯爵优雅而阴郁,言谈间透出一个惊人的计划。她告诉黑键,白垩体内也寄宿着尘世之音,两人靠近会引发“共振”,增强彼此的力量。而夕照厅——那座巫王建造的音乐厅——有着特殊的构造,可以引导这种共振。

“只要你和白垩在音乐会上合奏,”她说,“我就能把你的尘世之音转移到白垩身上。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摆脱那个傀儡伯爵的身份。”

黑键沉默了很久。

自由。这个词语对他而言如同远方的星辰,可见而不可及。但白垩会怎样?他没有问。

或者说,他不敢问。

芙蓉的调查有了惊人的发现。

夕照区的感染者并非真正好转,而是陷入了“假愈”——他们的身体被异常调动,代偿功能全面开启,表面上看健康活泼,实际上感染程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加深。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黑键和白垩——更准确地说,是他们携带的尘世之音。

白垩损坏的尘世之音一直在向外泄漏力量。那力量能激发源石的活性,让感染者体内的源石加速生长。最初,这种影响微乎其微,但当黑键来到夕照区后,两人的共振让泄漏急剧增强。短短几天,整个夕照区的感染者都被卷入其中。

“我希望你和白垩立刻分开。”芙蓉对黑键说。

但一切已经太迟。

黑键开始做一个梦。不,那不是梦,是记忆。

他想起童年。想起一个破败的建筑群,一群被关在一起的孩子。那些穿术师长袍的人在他们耳边念叨着什么“血脉”“旋律”“尘世之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一个孩子会在他害怕时握住他的手,会哼一首不知从哪学来的歌:

天空湛蓝晴朗,微风轻声歌唱;

河水潺潺流淌,我的心充满希望。

后来,轮到那个孩子了。他走进那扇门之前,回头对黑键笑了笑。

黑键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现在。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黑键终于明白,白垩就是那个孩子。他们是那场惨无人道实验中仅剩的两个幸存者。他们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有彼此。

格特鲁德没有放弃她的计划。

她在夕照区散布所谓的“巫王预言”,煽动民众围攻芙蓉。她又派出手下拉赫曼,驱赶下水道里的源石虫,制造毒气袭击。源石虫受到刺激后会散发有毒的臭气,对感染者的伤害尤为剧烈。

黑键在追踪拉赫曼时,被另一个人拦住。

那人叫别格勒,是夕照区一家咖啡店的店主。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双子女皇的密探,奉命潜伏在维谢海姆多年。

“你要找的人已经进下水道了。”别格勒说,“我建议你冷静一点。”

黑键没有冷静。两人一起进入下水道,在黑暗中追逐拉赫曼。他们发现了源石虫的异常聚集,也发现了一扇隐蔽的门。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墙上挂着尘世之音的研究笔记,桌上摆着实验记录。格特鲁德重启了当年巫王残党的研究,而且已经进行了相当长时间。

别格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与此同时,地面上,白垩听见了大提琴的召唤。不,那不是召唤,是本能的驱使。他坐在街边,拉起黑键给他买的新琴,用琴声将源石虫引向自己。他想:如果我的存在只会带来灾难,那就让我和这些虫子一起消失吧。

黑键找到他时,他正站在虫群中央。

“你疯了!”黑键冲过去。

“我只是……”白垩垂下眼睛,“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黑键第一次对他讲述了童年的真相,讲述了两人共同的记忆。他说:“这不是你的错。错在巫王,错在那些残党,错在格特鲁德。但你是无辜的。”

他们尝试合奏,试图用音乐对抗尘世之音。长笛声急迫狂躁,大提琴声缓慢空洞,两段截然不同的旋律纠缠在一起,竟然奇迹般地驱散了虫群。

但白垩的脸色更苍白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街边。白垩检查新衣服——还好没脏。黑键说自己的衣服臭不可闻,讲起乌提卡的往事:高塔附近失火,侍从不去救火,反而都来盯着他,怕他逃跑或自杀。他穿着烟熏过的外套过了半个月。

白垩也讲起流浪的生活。被村民赶出村庄,藏匿感染者身份,看着一个短工因露出源石结晶被锁进地窖等死。“我是第一次踏入移动城市之后,才知道有善待感染者法令的。”

黑键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那句话:“对不起。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也许你就不用……”

白垩摇头:“就像你说的,错在制造尘世之音的人,错在想利用尘世之音的人。我按照自己的想法保护了你,就像你现在想保护我一样。”

车尔尼家中,乌尔苏拉正在忙碌。她是车尔尼的远房亲戚,照顾他生活多年。芙蓉来访时,她热情招待,还讲起了夕照区的往事。

“你知道这名字怎么来的吗?”她说,“当年那位伯爵说,感染者就像傍晚的太阳,没多长时间了。他把工业设施全拆走,让我们自生自灭。后来是先生站出来了。他作的曲子传出了夕照区,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不光有等死的感染者,还有活着的音乐。”

芙蓉听着,渐渐明白了这场音乐会对于夕照区的意义。那不是告别,是证明——证明他们还在活着,还在挣扎,还在反抗。

车尔尼从外面回来,脸色疲惫。他为收治中毒的感染者奔走,用自己全部的版权做抵押,才谈下两家医院。“现在我可以从零开始了。”他说。然后剧烈地咳嗽,咳出血来。

那天晚上,乌尔苏拉在厨房帮厨,芙蓉做饭,黑键和白垩也来了。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吃饭。白垩轻声说:“感觉真好。”黑键没有说话,但他低垂的眼睛里有光。

芙蓉提起妹妹炎熔,眼神变得温柔:“她也是感染者,特别喜欢钻研源石技艺,总要我提醒她注意饮食。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关心我。”

白垩说:“芙蓉一提到妹妹,连眼神都变亮了。”

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爷爷失踪了。

芙蓉四处寻找时,他忽然出现在办事处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纸。那是尘世之音的研究笔记——从格特鲁德的实验室里偷出来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芙蓉问。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我是密探。”

他告诉芙蓉,二十年前,正是他发现并捣毁了那个用孩子做实验的巫王残党据点。他奉命监视唯一的幸存者——白垩。他收养了他,带着他流浪,确保他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十几年过去,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抚养一个真正的孙子。

“那些笔记里记载了什么?”芙蓉问。

“尘世之音的本质。”老人说,“巫王留下的旋律片段,每一段都独一无二。那些狂热信徒想挖掘其中的力量,却从没想过——音乐的真谛从来不在力量里。”

车尔尼读完了笔记。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站起身来。

“我有办法了。”他说。

车尔尼告诉黑键和白垩,尘世之音是可以被牵引出来的。用音乐,用情感,用他们生命中最真实的东西。他要用一首新曲,把两人体内的旋律都拉扯出来。

“然后呢?”黑键问。

“然后由我来做容器。”车尔尼说。

“不行。”黑键几乎是吼出来的。

车尔尼看着他:“你知道吗,《晨暮》这首曲子是为谁写的?是为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了,死在我成名之前。我用音乐反抗命运,但命运从来没听过我的反抗。直到今天。”

他开始创作。那一夜,芙蓉在一旁照顾他,她仿佛看到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同时,他写下的音符却在咆哮:拿去!都拿去!把他的一切都拿去!今天可以是车尔尼的死期,但车尔尼的音乐永远不会死!

天将破晓。他完成了《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