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骤然安静。只有煤气灯发出的嘶嘶声。
“什么？”马可下意识地问。
王月生摇了摇手中的水晶杯，托斯卡纳红酒在杯壁上留下深红色的泪痕：“确切地说，在巴黎殖民部的官方档案里，印度支那的煤矿‘仍处于勘探阶段，预计十年后才能达到工业开采规模’；铁矿‘储量有限，品位不稳定，不具备大规模开发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含义充分沉淀。
“但是，在河内、海防的地方档案里，在个别法国工程师的私人日记里，在华人矿主的账本里...这些资源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们‘不应该’出现在欧洲大宗商品市场上——至少现在还不应该。”
埃马努埃莱第一个明白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我懂了。殖民地官员需要时间...‘安排’采矿权的归属、运输合同的分配、利润的分成。在巴黎的大人物们决定如何瓜分这块蛋糕之前，这些资源在官方层面是‘不存在’的。”
“而在这段‘不存在’的窗口期，”路易吉的眼睛亮了，“如果有人能通过‘非官方渠道’获得这些资源，并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投放...”
“就能在谁也不惊动的情况下，建立一条稳定的原料供应链。”马可接完下半句。
三人同时看向王月生。
王月生坦然迎接他们的目光：“我的家族恰好有一些‘非官方渠道’。我们可以提供品位60%以上的铁矿石，年供应量十三万吨；发热量六千大卡以上的冶金焦煤，年供应量十七万吨。这个数量不大——只占意大利年进口量的10%左右，而这也恰恰是我预计的每年这两项大宗原材料的进口增量，所以不会冲击现有市场格局。”
“价格呢？”埃马努埃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比同等品质的西班牙矿石降价10%，比威尔士焦煤降价10%。”王月生报出数字，“而且，我们可以签五年长约，价格每年只随通胀微调，避免市场波动风险。”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快速计算。
埃马努埃莱拿起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西班牙矿石CIF热那亚：10里拉/吨 → 王月生报价：9里拉/吨
威尔士焦煤CIF热那亚：17里拉/吨 → 王月生报价：15.3里拉/吨
年采购量：矿石13万吨+焦煤17万吨=30万吨
年节省成本： 1×13+1.7×17=41.9万里拉
“一年四十二万里拉的原料成本优势，”他抬起头，“这意味着，你们的钢厂生产每吨生铁的成本，可以比竞争对手低15-20%。这个优势足以让一家新厂在三年内挤垮热那亚一半的小型钢厂。”
“但我们不打算挤垮任何人。”王月生平静地说，“我们瞄准的是增量市场——未来十年，意大利的钢需求会增长三倍以上。我们只吃新增的那块蛋糕，不动旧有的利益格局。这样阻力最小。”
“明智。”埃马努埃莱放下铅笔，“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找卡里尼亚诺家族？”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马可和路易吉坐直了身体——他们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这个项目能否获得萨伏依王族旁支的支持。
王月生的回答很坦诚：“三个原因。第一，政治庇护。在热那亚建大型钢厂，需要地方贵族、港口当局、铁路公司、海关...无数环节的配合。卡里尼亚诺家族在皮埃蒙特和利古里亚的影响力，能扫清90%的行政障碍。”
“第二，资金杠杆。钢厂是资本密集型产业，初期投资至少需要两百万里拉。博罗梅奥家族和孔塔里尼家族可以解决一部分，但如果有卡里尼亚诺家族参股，银行融资的利率可以降低两个百分点，贷款额度可以翻倍。”
“第三，”他直视埃马努埃莱的眼睛，“也是最重要的——我们需要一个能看懂未来的人。教授，您研究过美国钢铁公司（U.S. Steel）的垂直整合模式，写过关于德国克虏伯的产业布局论文。您明白，钢铁不只是炼钢，而是从矿山到终端产品的完整产业链控制。我们需要一个伙伴，他看到的不是一座钢厂，而是一个工业帝国的基础。”
埃马努埃莱沉默了很久。
煤气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墙上的古老肖像仿佛在注视着这个决定——这个可能改变家族命运，甚至改变意大利工业格局的决定。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卡里尼亚诺宫的庭院里，喷泉在月光下闪烁。更远处，都灵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其中许多是工厂的烟囱和车间的灯光。
“我父亲生前常说，贵族的责任是守护传统。”他背对着房间说，“但我一直认为，在工业时代，‘守护’的最好方式是主动塑造未来。钢铁是工业的骨骼，控制了钢铁，就控制了国家现代化的节奏。”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卡里尼亚诺家族可以参股20%，并提供必要的政治庇护。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钢厂必须采用最先进的技术——不只是马丁炉，还要预留电弧炉的升级空间。我要它成为意大利技术最先进的钢厂，十年内不落伍。”
“同意。我们可以引进美国工程师，并与德国设备商合作。”
“第二，工人管理采用新模式。我读过你托尔切洛岛的报告——八小时工作制、技能培训、事故保险。这些在意大利是创举，会引来工会和保守派的攻击。但如果你坚持，卡里尼亚诺家族会支持。”